耳膜嗡嗡轰鸣，拳头僵在半空，在焚烧神志的漫天怒焰中，这声呼唤犹如一股清泉从头顶浇灌，将他从疯狂中拉回，恢复了几分清醒。

缓缓回头，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驾驶位的车门半敞，林旭嘉立在门边，拧着眉头望着他。他这才意识到周围乌泱泱全是围观的人群，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地上的他和杨翎拍照录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宇锡稍稍冷静下来，明白这里确实不是动手的场合，更况且林旭嘉还赶着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他不可能丢下林旭嘉独自前往。

可若现在放了杨翎，只怕以后再没机会逮到他。

正犹豫不决，听到林旭嘉果断下令：“先把他带上车，快点。”说完自行先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

胸膛剧烈起伏，周宇锡喘着气起身，一把揪起杨翎的衣领，将人拽到车旁，拉开车门扔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

轿车驶离围观的人群，再次进入车水马龙中。

林旭嘉从后视镜中看了看后座两个拼命喘气的人，不动声色地锁上了车门。

“宇锡……”杨翎一米七几的身高，体型偏瘦，体力与耐力都远不及周宇锡，此刻捂住胸口，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好半天，耐不住车里压抑的气氛和心中愧疚，他主动小声说：“对不起……”

这道歉不说还罢，一说出口，便再次点燃了引线。周宇锡怒火中烧，挺直身躯愤然暴喝：“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把我的一切全毁了！我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再赌博，你不仅赌，还拿我们家的店铺抵押给高利贷！那是你的吗？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再多咬牙切齿的怒吼，也道不尽这些年他心头滴落的血泪！他再次揪起杨翎的衣领，将人提得半悬于座位之上，怒声骂道：“你是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高利贷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了？我卖了周记！卖了新房！卖了新车！连父母的房子都抵押出去！我低着头一个个亲戚朋友去哀求借钱，都不够还！那些债主甚至还逼我……”

闭上眼，重重咬住下唇。指节泛白，止不住地发抖。

他说不下去了。

林旭嘉稳稳握着方向盘，静静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周宇锡痛苦不堪的表情。

杨翎带着哭腔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下一把就能赢回来！是他们说可以用店铺做抵押，我……我以为只是临时借个名头，下一把就能翻盘，不会有任何损失！我真的只是想临时用用！

“临时用用？”周宇锡不屑地冷笑。多少赌狗想着下一把、再下一把！结果越陷越深，不知不觉中，亲手将自己活活埋进了地底！

杨翎捂住脸，痛苦地说：“我真没想到短短两三年，债务就滚到这么可怕的地步！宇锡你不懂，我若再不跑，他们真会打死我的！”

“所以你就跟他们说找我是吧？他们打死我就没关系是吧？”周宇锡截断他的话，松开手中衣领，痛苦不堪地抱住脑袋。想起昔日梦魇，依然浑身颤抖不止。

“我一开始竟然还天真地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不见了，还每天忧心忡忡地到处找你！哪里想到，竟然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最好的朋友亲手将我推进深渊！那些人每天都来闹事，在店里乱砸乱抢，赶走客人，还不时殴打我！我一报警他们就跑，警察一走他们就回来，变本加厉砸得更狠！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让霜霜过来，怕遭到他们伤害！就算关店不营业，他们也会跑到我和霜霜家里，不分昼夜地纠缠骚扰！那几个月简直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从没见过高大开朗的周宇锡露出如此脆弱易碎的神情，杨翎眼眶也泛了红，哭喊道：“宇锡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说多少遍道歉都不够！我……我……”

他惊惶地抓住周宇锡衣角，连声道：“我给你做牛做马补偿你！我用一辈子补偿你！让我怎么补偿都行！”

可他的歉疚换来的却是狠狠一巴掌，周宇锡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压在座椅上，恨声道：“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你能帮我拿回周记吗？你能把我失去的那些都还回来吗？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活下来的？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被暴力镇压的人害怕再挨打，蜷缩成一团，抱住头不停发抖，不断呢喃重复“对不起”。周宇锡磨着牙，字字带着刀：“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装得再可怜，我也不会原谅你！谁来可怜我啊！”

可看着这般恐惧到极点的可怜模样，周宇锡嘴上说得强硬，心头却终究软了一寸，明明又气又怒，举起的拳头却半天落不下去。

最终，那一拳还是重重砸在了座椅靠背上。

察觉到车速减缓，靠边停稳，周宇锡抬起头，思绪落回现实，才发现已经到达目的地。

驾驶座上的林旭嘉并没回头，就凝视着后视镜里的他，询问：“你现在打算怎样？”

周宇锡还未完全清醒，恍惚地看着驾驶座上的人，喃喃道：“林旭嘉……”

他心知肚明，此刻应该先跟林旭嘉上楼参会。可又怕他们刚上去，杨翎就趁机逃跑，再也抓不回来。

正犹豫间，林旭嘉一边拨出号码，一边掀开副驾驶的储物箱，取出一个盒子丢给他。“把他锁在车上，你先跟我上去。我让弘锐一会儿来接替你。他来了你就带人先走，车钥匙你也拿着。记住，车速不要超过三十，注意安全。”

顿了顿，想起什么，回头又补充一句：“左边是刹车，右边是油门。都是右脚踩的。”

周宇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