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委屈和心酸蜂拥而至,将他挤压变形,他失控地哀求:“林旭嘉,你打我吧。”
林旭嘉回过头,愕然看向他。
沉重的酸涩如陨石坠落,在天崩地裂间几乎将他压垮,化为齑粉。二十多年来的骄傲与坚持全碎成泥沙,一抓就从指缝中纷纷坠下,只剩满地残碎。他紧紧拽住那块小小布料,惶恐又绝望地吐出一句哀伤至极的悲鸣:“我觉得很痛苦,求求你惩罚我吧!”
没有人责怪他。
母亲没有。张叔刘婶也没有。
高烧昏睡时,他在不安的梦境中看见父亲坐在店铺椅子上冷冷盯着自己,不发一言。他很害怕,浑身止不住发抖,数不清的惭愧、内疚、后悔交织成一座庞然大山,将他砸得破碎不堪。
所以他不敢再睡了。
他恐惧梦里父亲那僵冷慑人的眼神,什么都不说,却比责备和巴掌更重,将他万箭穿心。
他害父亲死不瞑目,九泉之下得知,都要爬上来唾弃他。
温暖的手抚摸在他头发上,又揉揉他脸颊。他回过神,发现林旭嘉眸色轻柔,如宁静无尘的海水,波光潋滟,天罗地网地渗透进他内心每一个裂缝罅隙里,又如围挡住飓风的山峦,将他细致绵密地包围保护。
林旭嘉眼中荡漾着深沉温暖的色泽,动作轻柔似抚慰脆弱惊惶的小动物,凝视着他,温和道:“周宇锡,我打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犯错,我也没兴趣惩罚任何人。而且身体的痛楚不能堵住心里的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SM不过是一种情趣游戏,你现在正生病,并不适合玩。你先休养好身体,其他事情可以迟些再说。”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仿若吹拂在心头的春日暖风,不紧不慢地拂过耳畔,将颤栗和不安一缕一缕细细吹走:“没有任何人能惩罚你,包括你自己。”
周宇锡浑身颤了颤,可眼底依然惴惴不安,失声道:“可是……”
林旭嘉抿抿唇,有些无奈地侧头轻叹口气,然后俯下身子,在周宇锡还没反应过来时,柔软温热的唇瓣已贴了上来。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几乎连一秒都没有。
他捏捏周宇锡的下巴,噙着笑意道:“好了,不要得寸进尺。好好休息吧。”
周宇锡惊得完全呆滞住。脑子里轰然鸣叫,刚才在烦恼什么,完完全全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犹如被吸尘器抽空了大脑。
待得林旭嘉离开房间,他才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唇,面上潮红一片,比高烧时还炙热。
林旭嘉,居然主动亲了他?
不是作弄,不是欺负,而是实实在在亲了他一口。
活见鬼了!原来,撒娇真的有用!
回到一楼厅里的林旭嘉点了根烟,对着窗外细雨默默抽着,目光悠长寂静,若有所思。
“林先生,请问今晚在这里用晚餐吗?”王协询问。
夹着香烟的手轻晃了晃,他微笑道:“不了,我抽完烟就走。你一会儿给许轶打个电话,让他有空的话,今天再过来一趟。周宇锡吃不了水果,榨些果汁吧,温一温再给他,补充些维生素。”
王协答应后走开,林旭嘉又沉思半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向总,好久不见,我是林旭嘉。不好意思有件事想麻烦你。”
窗外随风飘荡的千万银丝打在草叶上,激起一层薄烟似的雾气。点点细雨从窗口零碎飘入,落在他衣襟上,他也不甚在意,似一具没有实体的透明幻像,多少现实都难以打入他心里。
但周宇锡眼底痛极的哀切,却少有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问:“你们鼎膳集团之前买下了一家周记面店,后来改名叫周记面馆,你知道此事吗?”
电话那头回道:“知道啊,林董有何需要帮忙?”
指间夹着的香烟送到薄唇上,深吸一口。随着轻轻吐出的浑浊烟雾,他直言:“我想买,能谈吗?”
对方显然对他的直接怔住了,片刻才回答:“此事不是我负责,我要先去问问。确定后给你回电可以吗?”
“好,谢谢。”
烟头戳在玻璃烟灰缸上,无声熄灭,只剩一缕飘荡的残烟。
他承认,他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