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又陷入十几年前相同的梦魇,四周依旧灰蒙蒙如晨雾,她一身素衣,一头乌发散在身后,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无穷尽的荒芜。
那双桃花眼黯淡无光,秀眉耷拉着,无声的行尸走肉。就在不远处倏地传来活泉流水声,让她霎时心口鲜活地跳动了一次。
再扬步小跑去,整个身子却撞过团霭,抬起掌心,怀里什么都没留住,秦宁佑唇角抿成一条线,再没忍住蹲身垂眸抽泣。
“阿昶,怎么躲到这里偷偷哭了?”
秦宁佑整个人愣住,温柔如四月风的嗓音拂过她的耳廓,却不痒。
秦宁佑泪水婆娑地抬起脸,恍见云鬓髻上别着石斛兰金钗的女子眉眼盈盈轻笑,而旁边的男人却不言苟笑,却目光炯炯。
还未等她伸出手,瞬间挥散成尘埃。
又是一阵风,秦宁佑只觉得眼眶涩痛,泪水如决堤般,从身后又来一个形如枯槁的怨妇,脸上瘦削不堪,脸色庞蜡黄,眼珠无生机地嵌在眼眶里,视线无法聚焦。
直到看到她,目光由呆滞到愤懑,作势要来锁喉,秦宁佑下意识地倒在地上,挣扎着掐着喉咙的皮包骨双手。
身上一阵歇斯底里,“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替你死,你真恶心啊……”
她终于看清了妇人的眉眼,竟是年将迟暮的廖嬷嬷。
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只不过和父亲一样替她做了抉择。
眼角坠着不落泪珠,稀薄的空气叫嚣着昏涨的脑袋,连挣扎的劲都没有了,眸色黯淡,快垂落在地的双手,人影被吹散成迷雾。
秦宁佑撑着身子起来,耳边接踵各种无面孔的人叹息哀惜声。
“你不该如此心慈手软。”
“到底是素未谋面,竟无他半点血性!”
“你要复仇,带着我们牺牲的踏出血路来,才不枉大将军,小少爷的苦心!”
“你不该……”
秦宁佑喘着气,眼皮跳了几下,摸了一下脖颈,带着劫后余生的怅然,泪水划过脸颊,凌空滴落,印出圈圈水晕,下刻深渊吞噬万物。
秦宁佑直起身,抬手抹了下眼,却见一男子虔诚地跪拜在庙堂前,唇的血色尽失,不断张合着。她不禁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听的更清楚些。
“……她不过被人半生蒙着眼睛踽踽独行的妇人,本南下安庆,牵扯进这场冤案里来,丧命火海,何其无辜。”
“她该好好活着的!”
那掷地有声的嗓音与那张隐在角落里的脸重合,秦宁佑的心跳直漏了拍。
他身上无一完好处,额角上显目的暗紫色血淤,鸦羽长睫下的黑眸无半点生气,眼角处堆着乌青,下颌边若隐若现着密麻青茬,嘴角拉着直,苦声似哀求般开口。
“下辈子你先来找我吧!”顿了顿,男子蓦然垂睫,喉咙里扯出一声,“再不济别使绊子也成!”
一语未毕,再也听不见声音。
永恒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转瞬即逝也并代表脆弱。
她太执着于完美还原事件溯源、后果。却忘了那过程里存在温和的犹豫,所有人亦有坚守,牺牲,私心,贪婪或者欲望。
秦宁佑拼命地往前跑,直到耀眼光闪过,眼前看不见其他。
床檐边息兰见着小姐终于朦胧地睁开眼睛来,惊喜出声:“小姐,你可算醒了!”
抱竹红了眼眶,蔡文林抽噎着掩着眼角,戎椒有点茫然失措,昏睡了两天一夜总算醒了,此刻所有人喜极而泣。
室内的空气里飘着苦莲子心味,不过更柔和掺了当归。
秦宁佑视线愈加清晰,嘴边呢喃:“账簿在哪?”
蔡文林和息兰立马上前扶着秦宁佑起身,戎椒将匣盒和账簿递给主子,只见秦宁佑撑靠在两人身上,将匣盒的披肩图案翻过一张又一张,从中抽出两张,又掀开账簿扉页,王传真留下的图案。
两两比对,令所有人惊讶,花样竟如此相似。
息兰指着账簿,惊呼:“这可是当初蓉妃最爱的花样,后宫妃嫔甚至是陇庆街高门贵女竞相仿绣。”
戎椒拧了下眉头,“按你所说这是牡丹纹,可这账簿上的总觉得不像?”
息兰点头,解释道:“自然不像,蓉妃的这份是山茶冠,这两种确实难以分清,不过你看仔细些,在绿叶设计上牡丹纹更饱满。”
蔡文林满是狐疑,毕竟平时息兰可是不碰针线的丫头,抱竹说道:“我们侍奉到姑娘身边前,会做些谋生小手艺,息兰以前做过绣娘。”
秦宁佑长睫微颤,将手中的牡丹纹折叠好放在身边,其他都安放好在匣盒里。看着天又要打昏,蔡文林正当要出声府里来了人,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澈端着药汤看着里面的人,笑道:“秦三小姐,好久不见!”
蔡文林见槐姐儿蹙着眉,解释道:“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助岑世子!”
围在一圈的人都被秦宁佑打发走了,只余脚下无处安放的张澈,屋内来回踌躇,眼观八方。秦宁佑靠在床榻,脸色依旧病态的苍白,面不改色。
秦宁佑一口喝完黑乎乎的汤药,将空碗搁置一旁,侧眸望去张澈,诚声开口:“多谢!”
张澈闻言,晃悠着转过身来,俯身作揖,恪礼谨言:“当初殿下夺三姑娘木簪,今日又承他人情,秦三小姐,不必客气!”
风扬过布帐,将人的侧脸吹得若隐若现,空气还余有苦草味,张澈直起身来,便见秦宁佑披着外衣,走出屋来。
张澈冷不防退开几步,秦宁佑也没再往前走,俯身作揖,亦如他那般诚恳,“还望大人莫要将我的脉案告知他人!”
女子眼神里衔着的倔强,比当初在安庆还要甚。
张澈自然听懂她嘴里的他人,顿了许久,才抱拳开口:“三小姐,我并不是那种特别闲的职位。”
余光瞥见女子鬓角多的一丝白发,忍不住问绕在心底许久的困惑,“秦小姐久居安庆,远离盛京,那次乡郊又如何一眼认出我是医师?”
他应允的极快,秦宁佑虽意外,心绪还绕着虚愧,她始终带着偏见待他。听到后面的疑问她略加思考了下,才轻启唇角,“曾有一金兰交,她与你一样都喜用些奇怪的药草香作香囊傍身,想来应是你们这一行的习惯。”
闻此言,张澈怔愣拨了下腰间别着的草药包,抬眸不禁笑了几声。秦宁佑可没听出他能有几分轻信,俯身作别,临走前还是作为医者叮嘱一句:“秦三小姐,你这身子再不珍惜些,就算神医郭良彝在世,也无力回天。
张澈恰和迎面赶来的蔡文林撞上,这姑娘泪眼汪汪躲在门外,嘴快抿成一条线,点头就作招呼,无声的离开客栈。
蔡文林抹掉脸上的痕迹,再回到屋内,将秦宁佑千叮咛万嘱咐的信件加急送往安庆怡锦阁,可是几日下来不得回信,算下日子来,许掌柜脚程也快至睢砂。
蔡文林将情况说明了遍,秦宁佑知道有人从中作梗拦截了信件。
蔡文林经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也是敏感受怕很多,多少次死里逃生,暗中刺杀,种种迹象心里大胆地猜想到,“槐姐儿,他们这是打算对许掌柜出手?”
看着秦宁佑眉头一跳,还是难以置信,“可是,许掌柜明明和这些都没干系,为何牵扯上她这么无辜的人?”
秦宁佑没有回答,只上前抱住蔡文林不断颤抖着的身子,小心安抚着,“文林,别怕,我会先安排你们回安庆……”
说到这里蔡文林再也憋不住失声痛哭,推开秦宁佑道:“小姐是嫌我们,文林没有怕,我只是替你不值,多少祸都是阿唔引来的,你是一心一意待他,可他呢,拍拍屁股走得干净,又留下一堆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秦宁佑也红了眼眶,见着蔡文林又是抹泪擦涕的用力模样,哽着出声:“被我牵扯的人太多了,我可以承担那些后果,可不是要你们来赴死。”
雾里看花,越理越乱,蔡文林听不懂,只声抽泣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秦宁佑一掌劈晕了蔡文林,戎椒刚刚接到南风传来在霁州的密信来找小主子,正巧目睹此景,有些惊诧,好会没回过神。
直到秦宁佑从戎椒手上接过信件和画像,把蔡文林换到怀里,听声说道:“我已经安排好马车,你带着她们今夜即刻赶程回安庆。”
戎椒担忧地望了眼跟前一身病气的女子,破天荒地抵驳道:“主子,恕难从命!”转了圈眼珠补充道:“血旌旗十八骑誓死效忠主人,军令不得忤逆!”
“可是你现在听命的是我,戎椒,不得抗令!”秦宁佑斥声道。
戎椒僵持了会,还是听命扶着蔡文林先坐马车出渭洲城。
待人走远,客栈都变得空荡荡。
秦宁佑回到屋里翻开字条,上面写着的果然如她猜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