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墙粗糙起皮，带着闷闷的燥。

另一裹得严实只露出阴鸷双眼的人坐在桌旁，推过茶盏，漫不经心道：“尝尝？”

那西荻人哼鼻，跨上前横手甩开茶水，“嘭嗵”声茶水洒了一地潮湿，还在窗脚打了几圈堪堪倒扣在木缝。

粗犷地吼骂出声：“那姓秦的猢狲快要掏到老巢了，还有命喝碎子！”

此西荻人正是乔装多年在北疆的西曼王左护使阿打勤，质问的地脸红脖子粗。

蒙面黑衣人语气依旧不起波澜，扫过对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执起手巾抹着左手背溅上的茶水。

缓声响起：“当初我们的交易，护使说过送本王渭洲城的大礼，是护使的手下没用，坏了我们的情分不是……”

阿打勤眼皮跳了跳，近乎咬牙切齿地开口：“殿下要过河拆桥？”

那人拂了衣角的灰尘，起身漫步到身边人身侧，侧眸低语，“认识昭远将军嘛？”

阿打勤自然知道，刚刚平定南蛮的大兴勇士，闻风丧胆的索命黑白无常。不仅打得东南沿海蛮人节节败退，还乘胜追击直捣据窝点，飞夺津河岛，砍下丘津王、部下项上人头，剥皮抽筋，南河城墙曝尸晒十日十夜，手段阴鸷残暴。

“你不仅没给这阎王绊死在渭洲城，让当年肃堂旧案翻出天日，还给他招来了！”

尾音几乎砸向地面，阿打勤浑身难以打了哆嗦。

蒙面人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们和太医院做的不入流事的勾当，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让本王给你们擦屁股，焉尔面余之！”

说完人已然消失在茶楼，阿打勤在原地杵了许久，掀起眼来，蓄力横劈开茶桌，瞬间一分为二，炸开木屑零落开来。

秦柏川再赶到客栈，推门而入，只余破败不堪。

心慢慢沉了下来，转身望去墙壁上深插着的弯钩刀，是西荻人惯用扯拉筋皮骨的利器。

狠地垂下头，他们又跑了！

再等秦宁佑中途醒来过一次，睁开眼来是位老妇人，她想说话却张不开口。

“老奴是小少爷的妪娘，恰会些医术！”

是她救了她，秦宁佑心不胜感激，所以最后一眼看到的真的是阿唔。

耳边的声音沉沉，“你肩骨伤得太重了，得好好修养，切忌心气燥，忧思过度……”

秦宁佑只轻声问道：“老人家，渭洲城怎么样了？”

那人迟愣了会，便说道：“都平定下来了，督察司……”

只是出乎本能地开口，“那北疆呢……”

“……”

秦宁佑再也听不见其他昏昏沉沉地晕睡过去。

与此同时北疆正午夜北戎突袭北关口，从关门往下眺望，三对五列之势如黑云压城，火光压抑地衔着天际。

秦柏川早已穿上盔甲，临城望去西北关，颔首低眉，“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岑韫闻声挑了眉，浑不在意，“你还欠我的少吗？”

说完便率部分秦家精锐之师从城楼而下，赶往西北关。秦柏川迟了会愣，竟难得没有反驳。

转过头，掀开眼帘，眸光锐利，厉声布局城内防御布阵。

渭洲粮价事一平，蔡文林才得知秦宁佑重伤昏迷才了无音讯，气得快要晕倒在原地，连和阿唔拌嘴的劲都没有。

再等官府公告城内西荻人都抓捕，三人才被阿唔带到个小院子里。

又是四天四夜，秦宁佑终于醒了。

三人一推开门就窝到床榻上，抱住秦宁佑的右肩膀一阵哭咽。

刚醒来不清醒，秦宁佑安排了账本丢失后的补救事宜，还有来渭洲城的一单生意再三叮嘱了蔡文林。蔡文林也和秦宁佑讲述在姜府的事，到现在还余有惊。没聊多久秦宁佑就有些昏昏欲睡，蔡文林三人见着她紧阖上双眼，才退下去。

再至翌日，是夜。

周骛才端着汤药略些忐忑地推进门来。

风屏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靠在床檐上，弯躬着脊背，扶在肩头的伤口上。

阿唔端着汤碗踱步进来，递到她手上，小心翼翼开口：“阿姐，这是今日的汤药！”

秦宁佑别开脸，手抚上左肩一触即离，抬臂接过抿了几口，接着掷在身前，嗓音比以往还要恹气。

“你……”

“有没有受伤？”

周骛挠了挠头，笑道：“我好歹也从宫里暗卫手里逃过命，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姜祁荣不该这种轻松的死法。

她要他受千夫所指，所犯的事广而告之天下，众叛亲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又是什么好人。

她利用了周边一切可利用的人，认识的的甚至素不相识的。

周骛一时语塞，神色定定地看去床榻上的千根丝发垂散在身前的人。

两人就这么无声一坐一站着，是秦宁佑先开的口。

“可以和我说说你以前的生活吗？你的家人或者说你的阿姐。”

周骛怔愣了好久，背在身后的手都不禁拧紧，他想，阿姐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一点身世。

既然都在这里心照不宣，何必戳破最后的窗户纸。

然缓缓弯唇道：“时间过去太久了，都快记不住他们的样子了，”

对方说得就像什么开心事，连嘴角都带着轻松，“不过我爹比较喜欢娘和阿姐多些，娘也宠着阿姐，不过阿姐待我也是真心的好，什么好东西会让我挑，”

秦宁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周骛话到此突然顿了顿，眸色黯淡，“当初阿爹东窗事发前，没有人会想到先护送走的阿姐成了亡路灯，换得我们好些活命日，有时候我在想阿姐是不是特别怨我，怨阿爹和阿娘。”

话音刚落，一室静谧。

而秦宁佑内心此刻灯阑璀璨，眼尾洇湿，埋着头极力抑制着，肩头微微打着耸，没让周骛窥见一丝异常。

周骛瞥见那张苍白侧脸，想到廖嬷嬷说的叮嘱，继续掷地有声：“秦阿姐，我已经失去过一个阿姐了，所以我会保护好你的。”

秦宁佑对上那闪着微光的桃花眼，心头是百感交集，厘不清思绪。

廖嬷嬷再三叮嘱他，小秦姑娘要静养，周骛没多留，见碗底的药渣便离。

门轴声起而落，带到几个时辰前宿命般的声响。

风屏后走出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这次才细细打量，眉眼带着岁月英气，秦宁佑撇开眼，认出昏迷时是一直医治她的嬷嬷。

然那老妇人驱步执手跪拜在床榻前，颔首低眉道：“姑娘，老奴奴知道您背后的世族是钟鼎玉食的崔氏，求您帮老奴家小少爷！”

秦宁佑掀开眼帘，还没开口。从风屏后又跨出身材魁梧的男人，执手到床榻前，扯开黑面罩，抱拳俯手，“求秦三小姐出手相助！”

那沧桑恒古的声音如雷贯耳进秦宁佑的耳朵里，指节倏地攥紧，被衾皱成团，缓缓地侧过眸来，望向那与前世诀别血痕斑驳的身形。

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漫雪簌落日，拖着病身的秦宁佑好不容易爬到身体僵冷的尸体旁，胸前还穿过百余箭矢，再也忍不住哭咽着嗓子唤着对方，“邵叔，邵叔……”

好像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

前世，邵叔是在她出嫁为人妇阿兄给他的近身暗卫，彼时阴险环绕，山河动荡，一切都太凑巧了。

邵叔一世效忠周氏一族，如今誓死跟随一个亡命漂泊的乞儿身边，所有真相都在不乎而明。

“他年方？”她问。

“十三又余。”

那刻，所有的说不通的人、事、物扯开云雾得见天光。

阿唔，他姓周。

她的至亲胞弟。

前世天地广阔间的无名蜉蝣。

他一直活着，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