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包间相较于底层厅堂倒显得幽静,阿唔低躬着身子走到之前的包间,四顾回望,见无人,开了个缝,敏捷地像猫蹿了进去。
一开一合的动静,韩煜勾住的唇角顷刻僵住,掩下泛着冷意袖口的箭弩,回头跨步直往楼层上。
就再不远处,布帘帐半撩开个角,映出顾盼生辉的狐狸眼,眉眼浓妆艳抹,女子身旁紧跟着身着暗紫色麻衣的年迈嬷嬷。
两人紧凝着渐失的背影,女子就拽着麻绳一圈又一圈转着金丝线绣的锦囊袋,袋里的串串铜钱一声又一声发出闷响。
嬷嬷上前,附耳过来,“东家,要不要……”作势抬手到脖颈间左右划了下。
女子撇过眼去,拨下纱帐,嗓音蕴着冷,“看腰间。”
嬷嬷收了藏在袖口冷剑,闻言望去。
匿于人潮里穿梭,系在腰间的刻着玄黑蛟图腾铁牌若隐若现。
此图腾正是令世人骇俗的督察司,只听命于天家号令,纵遣天下利害,不隶监察,更不受三司桎梏。
传闻刑讯手段渗人骸骨,牢狱里哀嚎声三天三夜不止,甚至可止孩童夜啼。
当今督察司使承袭前指挥使前威武大将军周谦麾下右侍郎将邵邛。而盛京荣安伯独子韩煜擢升,其姑母更是如今备受宠极的晴婕妤。
嬷嬷脸色瞬间苍白,埋头直言,“是老身眼拙了!”
“你也是急得慌了神,这个点上还莫要节外生枝!”
嬷嬷低眉颔首。
“况且,相比这个木鱼眼,我更感兴趣柴房里的那只小狐狸!”
嬷嬷一时糊涂,女子忽然失笑,“那位可是让我们好好‘照顾’她!”
柴房里,除了房梁上的通风口,半空不时飘过灰尘,只余阴冷萧瑟。
先前阿唔将“店小二”引来后院角落,秦宁佑从背后神知鬼不觉敲晕来人,七捆八绑了这“店小二”扔进柴房里。
已过去半个时辰,夕阳模糊了桌前端坐着的秦宁佑侧脸。
里面渐渐传开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绑成蝉蛹的王传真吃痛着后脑勺,费劲地打滚着身子,抵靠着柴草,挪动着身子坐起。
嘴里直塞着黑布团,整个过程只“唔唔”般滑稽出声。
只在侧头间,视线掠过窈窕倩影,那一下,眼皮底下直跳,下反应颤着身子直往后退。
“唔,唔,唔……”
下刻字句如均重砸得头脑昏花。
“店小二!?”
秦宁佑故作思索般,视线落在泛着黄的门轴上,挑眉刻意顿了顿再开口。
“不对,我该叫你王掌柜,还是书苑账房王东家?”
王传真直瞪大眼珠,扑腾着紧绑着的双脚往后,可除了柴草堆,他再无可退。
只见秦宁佑从桌前直起身来,迈步过来,嗓音不疾不徐,“王传真,你真让我好找!”
“不过你也是真本事,竟让盛京城的督察司千里迢迢逮你这‘苍蝇肉’!”
果然听见那三个字,王传真瞳孔震惊,额角汗雨如下。眸底从愧疚的震惊转变到苦苦哀求,嘴里只嚼着“呜呜”嚎啕,拨转着脑袋。
秦宁佑停在对方面前不远处,直步话题,“账本在哪?”
王传真默声。
他知道他只有这个保命牌,死咬住唇舌,才可以从那群亡命之徒手里博得一次生机。
秦宁佑挪步到对方身侧蹲下,王传真的心快要跳到喉咙。
明明那双潋滟有温度的桃花眼,偏偏总衔着淡惆,又如摄人魂的无常,又阴又狠。
王传真实在受不了那探量的视线,别开眼去。
可不止,接下来耳畔一点一点冷声将他内心防线分崩离析。
“他给了你多少?”
“你们谈到最后一步了?”
“藏起来了?”
对方窝在黑暗里的脊骨愈加打颤的厉害,秦宁佑琥珀色眸子直直黯然下来,几乎没有给王传真喘息的机会。
“王传真,账本在他们追杀你的途中弄丢了?”
耳畔间风息止,王传真于暗角里瞬间瞪大眼睛,鼻头直泛酸。
秦宁佑蹙眉,伸手扯开王传真嘴里的黑布,绰绰水光打散着淋漓水光,再瞥眼过去,王传真早已泪涕俱下。
秦宁佑拧了眉心,叹了口气,只问了句,“为什么?”
下刻耳边响起一阵气笑声,能听出自嘲、可悲和不甘。
王传真仰头失心疯笑了好会,依旧没有落下视线,只闭阖上双眼,徐徐言道:
“小姐这些年来您远在安庆,盛京城的上下运作早就不同往时了,这分成是□□却也早就不成套了,”
王传真的嗓音带着颤,可眸底依旧绕着各种复杂,是秦宁佑辨不懂的情绪,还没回神,这边几乎冲着她吼出声来。
“可是说出去都是‘木禾’这个商头名,我王传真不说七面玲珑,书苑也是我呕心沥血一手造就成大兴第一书坊,凭何总屈居你这女娃娃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