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哥谭市中心一带仍然是灯火通明,但车流量明显减少了许多,至于□□势力交叉纵横的东区则是早就暗了下来。
看,就连超级罪犯都知道今夜不宜开展工作。
码头废弃的工厂早在两年前就停止了供暖供电,但好在它还有一个算是封闭的屋檐,那露天的排污管道因不间断释放的工业废热,反而成了流浪汉们青睐的温床。
比起要在未来才会出现的各种未知癌症,这群人更关注的是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每一个第二天。
平时这里勉强可以作为流浪汉的栖身之所,可今天不行。
木板、旧报纸和塑料薄膜,根本挡不住十四级的台风。自北美东南海域袭来的气旋预计会在凌晨五点登陆哥谭,伴随气温骤降与暴雨,海湾一带甚至会出现冰雹。
蝙蝠侠乔装打扮混入工厂里,试图引导这些人去一条街外的韦恩救济所避难。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地上散落着被他们随手丢弃随意踩踏的快餐包装垃圾,但还没有出现针管。蝙蝠侠不能放弃他们。
可以看出有几个人是赞同这个决议的,干涸枯竭的眼睛都为之一亮。但这群流浪汉里明显有一定话语权的、那个相对健壮的中年白人男性大声地否定了他,并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韦恩是个该下地狱的共产主义者。
无名之辈的引导失败了,褪下伪装的蝙蝠侠藏身于高墙上的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工厂。
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挂在路灯上,替电路失灵的白炽灯值班,滑稽又搞笑。比起应当被驱除的黑暗,这随风摆动的昏黄色光线更令人毛骨悚然。
“杰斯·约瑟夫,”超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蝙蝠侠身边,双手抱臂看向仓库里那个趾高气昂地占据了最好位置的男人,“他曾经在哥谭经营一家私立医院,破产后因无法偿还高额贷款流落街头。”
“约翰·约瑟夫医院。”蝙蝠侠几乎是一瞬间就说出了这家医院,压着嗓子道:“哥谭的银行不会因为业主破产就收走他的房子。”
“稍等,”超人说完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残影,但他回来的也很快,“他生意失败后心有不甘,认为是韦恩集团的公益医疗和全民医保福利害他沦落至此。这时一支律师团找到了他,称可以帮他起诉韦恩集团恶性竞争。”
“他起诉成功了,法院判韦恩集团赔偿三十万,但是……”
蝙蝠侠用冷酷的嗓音陈述:“律师团想要的一定比这三十万要多的多。”
这就是哥谭,滋生的黑暗永远都无穷无尽,这里倒下一只吸血鬼,那里又会站起来一具食人鬼。
只听蝙蝠侠的话语读不出他的情绪,但超人的听力可以让克拉克听到更多,比如布鲁斯的心脏跳动有一瞬间的加速。
这代表着蝙蝠侠生气了,而一个生气的蝙蝠侠是超人也得打起精神面对的存在。克拉克呼吸微滞,决定还是先别把那件事说出来。
但蝙蝠侠可是蝙蝠侠,他总能知道所有的事。于是在克拉克刚打算静悄悄退场去解决台风时,布鲁斯叫停了他。
“超人。”
那种严肃低沉的声音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你犯错后,被父母或老师或任何你害怕的家长给抓了个正着的场景。有一说一,克拉克的这个决议到底算不算犯错呢?他也不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基于本心、不加思考,以至于事后又想起此事时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并不是那么妥当……
“超人。”蝙蝠侠说:“莱克斯和你单独谈了什么。”
无论如何试图逃避,该来的依然还是来了。克拉克悲伤地想,这就是他一时冲动的代价。
“我答应了莱克斯,后天要去参加一场和他的公开辩论赛。”他尽力露出一个微笑,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
“莱克斯将为恶辩论,我则是为善。”克拉克表面上波澜不惊,脑海里已经立体循环播放起蝙蝠侠不赞同的眼神,搭配他那低沉平静却犀利的发言。
“莱克斯协助斯塔罗利用晶洞和所有人的思想连接在了一起,届时我们两个轮流发言,裁判权就交给人类。”
惨了,B一定会生气的。正当克拉克内心的那个红黄蓝三原色小小超人正抱着脑袋,发出了狗晒太阳时突然被人一脚踹在身上那般的哀嚎,面无表情的蝙蝠侠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你的意思是说——”
“莱克斯利用斯塔罗入侵了人类的大脑?”蝙蝠侠冷笑。
……好像这样说也没错。克拉克恍惚片刻后又把整件事情回想了一遍,陷入了无声的尴尬境地里。他懊恼地抠着手指,想自己怎么会忽视掉如此之关键的一个问题。
“莱克斯此举是利用你的名气为他竞选总统作势,给他自己打造一个敢于挑战外星权威、为人类发声的领袖的人设,”蝙蝠侠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评价,“这场辩论赛一定会变成全人类围观的政治表演。”
“在不被宿主察觉的前提下引导其做出决策,对于斯塔罗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公开辩论只是幌子,莱克斯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意识控制实验。”
“而且宇宙海星已经被欧阿星列入宇宙珍稀保护动物,禁止任何势力捕捉、利用或进行实验。该通知我们的宇宙警察返回地球了。”
“怎么了,超人?”他侧过头,低垂的披风像黑夜的羽翼:“宇宙海星的栖息地还是你和哈尔一起找到的,你忘了吗?”
“还是说,你难道觉得,我会责怪你,”蝙蝠侠,或者说布鲁斯,唇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扬了起来,“嗯?”
克拉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不会!”他有些慌乱,迅速地回答,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此刻他只希望布鲁斯看不出异样,无比庆幸氪星人可以调节体温与血流速度。
不必说,克拉克喜欢着这样的蝙蝠侠,喜欢着这样的布鲁斯,并且已经很久了。
但他的搭档是个很矛盾的人。身为蝙蝠侠时他会刻薄地斥责布鲁斯是娇生惯养的草包王子,以布鲁斯身份出现时又会尖锐地嘲讽蝙蝠侠是沉溺复仇的漆黑怪物。
既是超人又是记者的克拉克感到十分无奈,他无法理解这种自我割裂,有时甚至有种气急却又不知该和谁吵的无力感。
莱克斯的邀约是他考虑不周,可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个真实的疑问。
“但是B,我了解莱克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尽管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避开布鲁斯,“他本质上是个讨厌所有外星人的人类精英至上主义者,应该不会……”
“不会那么坏吗?”蝙蝠侠骤然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在我看来,他把裁判权交给人类就是最恶毒的陷阱。”
“无监督无后果无代价的匿名投票里,人类最原始最利己的本能就会回归。他们天然会偏向恶的一方。”
克拉克微微蹙眉,蓝眸里泛起认真的光:“我无法认同。”
“有恶念不等于就选择了恶。念头只是本能,抉择才是人性。”他不肯让步,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布鲁斯,有着难以形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