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在御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到现在也没理清皇后的思路为什么这么诡异。
他把那纸离婚协议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折上,又展开,又折上。
福顺就这么在御书房门口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折到第五遍的时候,宁杰站了起来。
“摆驾司礼监。”
福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大一下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司礼监?”
“嗯。”
福顺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
“陛下,苏爷爷那个院子——好些年没人进去过了——”
“朕知道。”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冲撞了——”
“朕不冲撞他。”宁杰语气温和的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朕就在门口看看。”
福顺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三月中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
宁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福顺挪着小碎步跟在后面,一路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惹怒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窝着火的皇帝陛下。
路过太和门,路过文华殿,路过那棵赵选侍蹲过的树。
宁杰在那棵树旁边停了半天,抬头看了半天。。
这棵树树冠大的吓人,枝杈离地也有一丈多高,蹲个人的话,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看完之后没有再说话,继续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司礼监在皇城东北角,越走越偏,两侧的红墙从鲜亮变成斑驳,脚下的青砖从平整变成磨得发亮的旧砖。
福顺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他不是累的,是实在不愿打扰那个人。
宁杰没打算理他,一路拐过一道月洞门,前面是一条逼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福顺停下了脚步,声音发紧的说道:
“陛下,那、那就是苏爷爷的院子。”
宁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巷子口,停住了脚步没动。
福顺在后面等着,等了半天,见宁杰半天没有动静,试探着提醒了一句。
“陛下?”
宁杰没理会他,反而出神般地看着巷子上方那一道天空。
“福顺。”
“奴才在。”
“朕现在进去,可能会要他老人家的命。”
福顺呆了一下,他没明白宁杰为什么会这么说,只知道这位皇帝可能改主意了。
他没问,也不敢问,宁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没做任何解释。
“走吧。”
“陛、陛下?不去苏爷爷那儿了?”
“不去了。”
“那去哪儿?”
宁杰脚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过了半天才蹦出三个字。
“栖云阁。”
福顺感到很是意外,连忙问道:
“宁妃娘娘那儿?”
“嗯。”
“可宁妃娘娘她——”
“脖子以下截肢,朕知道。”
过了许久,宁杰的声音像是踩着脚步点儿的节奏再次传来。
“朕正好去问问她,截肢是什么感觉。”
栖云阁比宁杰想象中还偏。从主宫道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绕,才看见一处小院。院门半掩,墙边爬满了藤萝,正是三月,紫花还没开,只冒出一层细嫩的绿芽。
没有洒扫的太监,没有候门的宫女,给人的感觉和冷宫差不多。
宁杰自己推门进去,一抬眼便看见院子里,一个女子靠在躺椅上,膝盖搭着薄毯,手里捧着本书。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好像宁杰根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宁杰缓缓在她对面坐下,她还是不肯抬头。
宁杰没说话,眼睁睁的看着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你这书好看吗?”
宁妃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书签夹进正在读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自己腿上。
动作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吞吞的,稳稳当当。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盯着宁杰,眉目间露出一丝疑惑。
“陛下怎么来了?”
宁杰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手。
宁杰发现,她的手从始至终,只有小臂在移动。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这病……什么时候得的?”
宁妃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腿,既不悲伤,也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淡淡的说道:
“十二岁。”
“怎么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