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咎对宁杰的到来并不意外,当他得知王文德事发,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于官场而言,用人失察虽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但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那绝对也够自己喝一壶的。
陛下亲临相府,应该就是找老夫问罪的吧?可惜啊,老夫一世清名,居然栽在了王文德那种人身上,真是可恨!陛下此番前来,没有兴师动众,应该不是来问罪,倒像是来谈生意的。
宁杰见出来迎接的云无咎有些出神,连忙上前,搀住这位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不料云无咎执意要跪,搞得宁杰有些措手不及。
“老臣参见陛下。”
宁杰搀起云无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吩咐了一句:“进去说。”
到了大堂后,云无咎先是吩咐管家上了茶,等管家走后,把门关上,这才重新跪倒在宁杰面前,宁杰有些无奈的劝道:
“起来说话。”
“老臣不敢。”
宁杰佯装生气的问道:
“怎么?云相这是连朕的面子都不给了?”
云无咎依然不依不饶,丝毫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老臣老眼昏花,用人失察,该当问罪,请陛下责罚。”
宁杰只好再次躬身将云无咎搀起,嘴上却没闲着,半开玩笑的说道:
“失察?云相的眼,可不昏花”
云无咎发现宁杰的确和先帝有所不同,若是先帝,肯定要不依不饶的把自己申斥几顿,直到气消为止,宁杰却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不仅把他搀扶起来,还把他送回到座椅上,只是如此依赖,让他更加感觉一阵阵的羞愧难当了。
“陛下……”
宁杰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供状,递给云无咎,意味深长的问道:
“云相要不要看看,王文德的供词?”
云无咎颇为惊讶,陛下这戏演得越来越精湛了,比之当初第一次见他时,如今已经炉火纯青了,恐怕今日,陛下要开出让老夫难以拒绝的条件了。
他咬牙看了一遍王文德的供词,心里将王文德这个王八羔子骂了一百遍,仍不解恨,他转头看向宁杰,主动承认道:
“老臣……知罪。”
宁杰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笑着说道:
“知罪就好,云相要死不认账,朕还真觉得难办呢!”
“如今看来,云相被先帝赞为“老诚谋国”绝非虚言,每逢大事有静气,该担当的时候,不遑多让,比朝廷里那些蝇营狗苟、见好处就上,见责任就逃”的人,强多了。”
云无咎只觉得老脸阵阵发热,有些磕磕绊绊的说道。
“陛下……老臣……”
宁杰走到云无咎身旁,与他并排而坐,感叹道:
“朕知道,你没拿,是你府上的家丁贪墨了,与你无关,不然,朕就该换个地方和云相你说话了。”
云无咎心中微动,一阵百感莫名,心道这陛下对人心的掌控欲发老练了,不光考虑到了老夫的难处,主动帮老夫洗脱罪名,若我不识好歹,那就真成了老糊涂了,想到这里,他毕恭毕敬的问道:
“陛下要臣做什么?”
宁杰盯着他的眼睛,打了个响指。
“上道儿。”
云无咎心里一阵哭笑不得,这老夫刚夸完他老练,转眼就又孩子气上来了,“上道儿”这哪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词儿,分明是街头的地痞流氓才会这么说。
宁杰笑着从他手中接过供词,重新收回到自己袖子里,压低了声音冲云无咎说了一句:“什么都不做。”
云无咎一怔,很是意外,嘴上也是脱口而出:“什么都不做?”
宁杰趁机嗯了一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有些疲惫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你一开口,他们跟着开,朕的新政还怎么推?”
如果换做别的事情,云无咎还真就敢答应,可这件事,分明是在那些门阀世家身上剜肉,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不甘的抢先说道:
“可是陛下,臣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您新加的考成法太过于苛刻。”
宁杰毫无波澜的看着他老调重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问道:
“苛刻?”
“是。”
既然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无论陛下是否怪罪,老夫也要一吐心中的块垒,他深吸一气,慷慨而谈:
“不仅为官者要缴保证金,一旦他出了问题,保证金被扣不说,连带着保举之人也要受牵连,依老夫看来,此法虽妙,但弊端有二:
宁杰掀起盖碗,将喝未喝之际,问道:“尽管说,朕也想听听,你眼中的弊端究竟是怎样的。”
“其一:那些为官者很可能把这笔钱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宁杰点头称赞道:“嗯,却有可能!”
“其二:那些为官清正者全靠俸禄,又给不起,岂不是……”
云无咎没说完,宁杰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说的,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于是接着他的话说道:
“岂不是逼他们去贪?”
云无咎神色微动,心中感叹:原来他也看到了,即便如此,该说的还是要说,古人云:君有诤臣,不亡其国,若知而不言,又岂是老夫秉性?想到这里,他暗自咬牙说道:“臣……正是此意。”
宁杰慢慢起身,走到云无咎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云相不愧是被先帝称作,老成谋国之人,太后逼宫时,朕见到了云相血勇之气,不亚于战场武夫,如今更让朕见到了,云相深谋远虑的一面。”
宁杰站起身,从另一侧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云无咎,说道:
“你想到的,考成法里全都有。”
云无咎双手颤颤巍巍的接过册子,越看眼睛瞪的越大,不由得激动的指着册子上的条款说道:
“陛下……这……”
宁杰凑到一旁,逐条逐款的解释道:
“保证金分级制。”
“穷县少交,富县多交。”
“贪官保证金充公,清官离任全额退还。”
“百姓举报有奖,官员互查有罚。”
“保举人连带责任,但只罚三分之一。”
云无咎越看越心惊,吃惊于宁杰的心思缜密程度,竟到了如此细致入微的程度,不由得心里好一阵钦佩,他激动的说道:
“陛下……这是……”
“这不是朕写的,里面的条条款款都是赵贵妃的功劳。”
“赵贵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