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五个人觐见完宁杰后,宁杰很有一种“感觉灵魂被掏空”的疲惫和无语。
但随之而来的,面临全新挑战的激动和忐忑,他不知道这新的挑战究竟是谁?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些,他一无所知。就像一个人知道滔天洪水要来了,但仅限于知道洪水要来,什么时候来,来的程度如何,全然没有线索。
当宁杰把五本碍眼的“病历”收进抽屉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仿佛被一道光闪过,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侦探发现了一条不得了的线索,这线索不是圣恩日、不是考成法、而是王贵人那没有一个字的空字碑。
他想起,她当时说了句话,很不起眼的一句话,当时没有注意,如今想来,却是疑窦丛生。
“李嫔娘娘借给臣妾的。”
“娘娘说,立碑也是礼。”
他赶紧抽出那本《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扉页,在扉页的两行字之间,藏着一行极细极微的字,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这行小字的存在,这是一行用行楷写的小字,很是潦草。
“恨完了。然后呢?”
这行字像是写了很久,从墨迹的颜色来看,至少得有两三年,他像是在纷乱的一团乱麻似的线团中找到的线头,不敢做任何停留,又把李嫔的《圣恩日典仪疏》也抽出来。
果然,第四页的注脚里,同样藏着一行寻常人很难察觉到的批注,宁杰把它放在手掌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不是李嫔的笔迹。
“退银入公库一节,可参考《户部则例·库藏卷》,另,公库之名恐与内府库混淆,建议改‘圣恩公库’为‘恩俸库’。”
宁杰拿出赵嫔的奏本,终于确认,这行批注出自赵嫔的手笔,
他把两本奏本放在一块儿,相互印证,李嫔的字,赵嫔的批注,像极了同门师姐妹互相批改作业。
“……福顺。”
“奴才在。”
“李嫔和王贵人,什么时候开始走动的?”
福顺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不敢抬确定,只好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回陛下……大约是景和元年的下半年吧。”
“哦,对,就是那年王贵人升贵人的那年,没错!”
“奴才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李嫔娘娘派人送了一盆兰草过去。”
“兰草?”
“是。”
“娘娘说,栖云阁那位娘娘当年养兰草,养了六年。”
“兰草活了,人也活了。”
“所以兰草是吉祥物。”
宁杰的额头猛的跳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她原话?”
“是。”
“‘吉祥物’,呵呵!”
就这一个“吉祥物”一个词儿,让宁杰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苏老太监说过的一句话“这个王朝被她们给穿烂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又有人过来了?
宁杰起身把那盆兰草从窗台上拿过来,摆在自己的书案上,慢慢转动着看了一圈,兰草叶子翠绿,他一盆,婉妃宫里一盆,他想起第一次去见婉妃时,在她的窗台上见到过。
婉妃出宫的时候没带走,留在自己的寝殿里,后来到了京郊别院,也给忘了,所以一直留在那儿。
福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
“景和元年,王贵人收到了她叔父的信。”
“那夜她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四更。”
“是李嫔娘娘过去陪的。”
“陪什么?”
“没说话。”
“就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天,王贵人就给叔父寄了空字条。”
宁杰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上下打量着福顺,示意福顺继续往下说。
“赵嫔呢?”
“赵嫔娘娘给陈贵人绣过锦旗。”
“字是她绣的。”
“……赵嫔会绣花?”
“入宫前学过。”
“她说,宫女考成法得罪人。”
“给陈贵人帮工,是攒人情。”
“陈贵人娘娘说,那面‘股肱之臣’,赵嫔绣了三天。”
“没要钱。”
“只借了《刑部处分则例》看。”
“陈贵人有《刑部处分则例》?”
“没有。”
“是王贵人借给她的。”
“王贵人哪来的?”
“李嫔娘娘从御书房借的抄本。”
“王贵人看完了,说有用。”
“她叔父当年和人打过田产官司。”
“她想查一下,那场官司是不是判错了。”
“……查到了吗?”
“查到了。”
“判错了。”
“但她叔父死了。”
“王贵人说,不告诉他。”
“让他带着白碑投胎。”
“下辈子再审。”
宁杰仿佛在一片迷雾之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迅速的将五本“病历”全部拿出来,摆成一排,一本一本的浏览了一遍。
《圣恩日典仪疏》——李嫔主笔,赵嫔批注。
《宫女考成法送礼咨询案》——赵嫔主案,借了王贵人的刑部则例。
《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王贵人造碑,李嫔查礼部则例。
《锦旗分级管理方案》——陈贵人立项,赵嫔绣字,王贵人提供判例参考。
《隐身术测试报告·第一〇〇七日》——周答应独撰。
看完过后,心里仿佛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前四本,互相借书、互相改稿、互相咨询、互相帮工,构成了一张交叉覆盖的人情网,而网的中心——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有个影子存在。
宁杰把王贵人的病历往前推了出来,推到福顺的面前,然后问道:
“她是第三个升位分的?”
“是。”
“李嫔第一,赵嫔第二,她是贵人。”
“是。”
“位分最低?”
“是。”
“但李嫔的奏本她改过?”
“……是。”
“赵嫔的则例她借过?”
“……是?”
“陈贵人的判例她查过。”
“……是?”
“李嫔陪她坐了一夜,什么都没说?”
“她回了周答应一张空字条,周答应看不懂。”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宁杰的心中一阵狂喜,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初步的答案,接下来,就是找到证据,印证这个答案是否正确。所以宁杰说了一句让福顺琢磨一天都想不通的答案。
“她不是网的中心。”
“她是网的大脑。”
福顺惊得差点跳起来,他的心在一阵狂跳,这答案太吓人了,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又一个国师慧安出现了?可不对啊,只有她们五个人,并没有第六个人接触过她们,那这个人又是从哪来的?福顺一肚子问号,但不敢问。
狂喜过后,宁杰冷静了下来,她想起那个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的周答应。
“……周答应呢?”
“周答应娘娘……应该不是。”
“不是什么?”
“应该不是这张网里的。”
宁杰的眼睛里写了一个大大的“为什么?”,福顺见状,不敢丝毫隐瞒,继续说道:
“景和元年,她主动去李嫔宫里送过茶。”
“李嫔娘娘说,圣恩日还早,不用送礼。”
“她去赵嫔宫里送过自己腌的小菜。”
“赵嫔娘娘说,你什么档次,心里没点数吗?我的制度是给嫔位以上的人设计的!”
“她去王贵人宫里送过自己绣的帕子。”
“王贵人收了。”
“第二天回赠了一张空字条。”
“……周答应娘娘看不懂。”
“然后她就没再去了。”
宁杰心情很是沉重的把周答应的那本《隐身术测试报告》拿起来,轻轻翻开。
“景安四十四年元月初九,臣妾开始站廊下。”
“景和元年,臣妾发现没有人看见臣妾。”
“景和二年,臣妾确认不是没人看见臣妾——”
“是臣妾不重要。”
“景和三年,臣妾想——”
“不重要也挺好的。”
“不重要的人,不会被借书,不会被改稿,不会被问‘制度要完备’。”
“不重要的人,不用给别人绣锦旗,不用查叔父的旧案,不用存三百七十两等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