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巷子口,摆着一只破瓦盆儿,不知道是觉得在宫里没烧够打算继续给自己烧还是怎的,路过的人见她那盆里又没火,又没纸,以为她是个乞丐,对着她摇头叹气了一番,然后往里扔了几个铜板。
她也没说谢谢,也没往里扔纸,只是盯着那瓦盆,像是在等什么,谁也不知道。
等纸钱?黄纸买不到了!
等四合院?四合院还在宫里。
等一个人?她也不知道等的是谁,等的人会不会来!
连着几天,她只是在那儿蹲着,蹲了三天,路过的人只觉得这姑娘魔怔了,想要上去劝劝吧,又觉得为难,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怎么劝?
第四天,她走到门外的时候,发现那只盆里多了一叠黄纸,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瓦盆儿,又不是聚宝盆,怎么可能会自己长出纸钱来?她看了一眼那叠黄纸,上头还有采办处的印记,她笑了,笑着把那叠纸叠好,点上,一张一张的往火盆儿里扔。
镇上的人都觉得这姑娘疯了,不年不节的烧什么纸,太晦气,都躲得远远的,她也没辩解,继续往盆儿里扔,连下面的铜板都没捡,火苗映在她脸上,和在宫里的时候一样,仿佛觉得那个人就蹲在她旁边,笑着告诉她,答应给你的,给你送来了!
皇后的家在京郊,离皇宫没多远,大概赶着车半天就能到,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和父亲如何交代,只可惜,她还没说一句话,就被父亲推进了祠堂里,她的父亲一边上锁,一边告诉她:
“废后回门,辱没门楣。”
“你还有脸回来?”
她没哭没闹,也没喊着父亲,你把门开开,我们聊聊,锁进祠堂后,她看着母亲那黑漆漆的牌位,跪了下来,她的母亲在她入宫前一年就走了,已经过去七年了,灵牌上的漆已经斑驳。
她在灵位前跪着,拼命的想母亲的样子,却发现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干很瘦,骨节常年凸起着,一到冬天就会裂口子,她想了半天,发现母亲这辈子好像没享过福,她自己也一样。
她和母亲一样,也嫁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比她母亲的婚礼盛大的多,
——她也生了,那个孩子,没活过三岁。
她母亲死了——她也快要死了。
她父亲靠在门的外面,隔着门告诉她:父亲隔着门说:
“你自己了断吧。”
“全家族一个颜面。”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协议。
每次都是她先签,他的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那日他告诉自己说:“下月十五,朕不来了,你也不用来了!只要你签好了,就自由了。”
她签了,也自由了,也要死了!
这一刻,她很想找国师问问: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半夜的时候,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瞎了一只眼的老仆偷偷撬开了后窗户,把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走。”
她两眼空洞的看着窗户外黑洞洞的天,问了一句:
“走去哪?”
“去哪都行,别死在这儿。”
“我无处可去。”
那老奴急了,几乎吼着对她说:
“那也得走。”
她走了,成了一富户家中的帮佣。
每天干三件事,洗衣、烧火、扫院子。
出宫前,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出宫后,她成了井边打水的妇人,没人认得她,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起。
一天,井边来了个年轻人,问正在低头打水的她
“这里缺不缺账房?”
她的手一紧,浑身僵住了,提到井口的水桶重新砸回井里,她赶紧擦了擦脸上被溅出的水,发现脸上的水珠有几滴是热的,她头也没回,慢慢说了一句:
“不缺。
那个年轻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这才走了,她费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水提了上来,看着水面上那张脸,素衣荆钗。
她到他走了很久都没敢回头,怕他认出来,更怕他认不出来,或许下次,她就敢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