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然不觉，惊呼道：“什么？”

小厮伏在地上，只敢拿余光瞟他，浑身哆嗦着，不敢答话。

顾万三一腔火气无处发泄，抬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吼道：“愣着干什么？把所有人都叫来，捉贼啊！”

那小厮这才慌慌张张离去，出门便扯着嗓子，对着四处喊道：“捉贼！所有人都出来捉贼！”

而顾万三则一把从架子上拿起长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郁气，让他闷得慌，格外闹心。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正堂，穿过回廊。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小厮们举着火把，四处奔窜。灯笼随着夜风摇晃，光影摇曳，将庭院照得明灭不定。

动静太大了，连后院的女眷还有孩子都被惊醒了。顾万三的妻妾们披着外衫，头发散乱，就跑出来了，而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个个揉着眼睛，满脸茫然。

顾万三本就心烦意乱，见妻妾儿女都出来了，眉头皱得更紧。他一挥手，道：“都回去歇着！别来添乱！”

他的妻妾们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牵着孩子们的手，又默默退了回去。

顾万三转身直奔库房。

可到了库房前，只见库房和前两夜一样，门锁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而贼人早已不见踪影，连个衣角都没留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顾万三站在库房前，气得身子直发抖。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贼，还没完没了了！

许是经过前夜、昨夜同样的一番折腾，小厮们似是已经习惯了；又兴许是因为前两夜的事情，顾万三气得直言要克扣他们的银子，他们便有眼力见了，多了几分默契。

还没等顾万三发令，他们便自觉地开始各自行动——一拨人熟门熟路地提着灯笼，往外头去追贼，而另一拨人留了下来，清点府里的物件，动作麻利。

他站在院中央，看着人影奔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窜上来，让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过去。幸好管家眼疾手快，从旁边赶上一步，将他的胳膊牢牢搀住，这才没倒下去。

顾万三扶了扶作痛的额头。

他真是服了这群贼了？干嘛不偷别人家，只偷他顾家的东西！

有必要这么执拗吗？有必要只揪住他顾府不放吗？有必要只盯上他顾家吗？

他脑袋瓜嗡嗡作响，有些站不稳了。索性在管家的搀扶下，他缓缓蹲了下来，最后干脆席地而坐。

冰凉的地面透过衣袍渗到肌肤上。凉意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反倒让那团火气熄了三分。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闭了闭眼。

不就是想要金银财宝吗？大可直说。要知道，他顾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只要开口，他未必不肯给，甚至索性依了他们。他们又何苦这般大费周章，折腾得全府上下鸡飞狗跳，扰了他顾家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夜风渐渐将额角的冷汗吹干，他这才缓过劲来。管家扶他起身，他抖了抖衣上的灰，便起身走到书房。

他进了书房里头，熟捻地转开瓷瓶，转而走到暗室里头。见架子上的那几本籍册还在，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而将册子塞了回去，关好暗室，又仔细确认书房的门闩得牢靠，这才转身往外走。

然而，刚迈出书房门槛，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万一，从始至终，这伙贼人所图的不是钱财，不是金银珠宝，亦不是府上的贵重物件，而是别的东西，是别的府上压根寻不到的东西，是只有顾府才有的东西。

比如——书房暗室里头藏的那几本真正的账！

夜风掠过发梢，一阵又一阵冷意扑打在他的脸上。不知是寒意，还是惧意，他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目光最终落在地上那几道陌生的脚印上。脚印的方向是朝着书房来的，但又沿着墙根折了出去，许是那人来到过书房，却没找到东西，不得不无功而返。

看到这里，顾万三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虽然魏容昭和谢怀暄已经离开姑苏，但不代表没有人会再寻这些真的账本。

没了魏容昭，没有谢怀暄，朝廷照样会派别的钦差大臣来查；哪怕朝廷暂时没派人，姑苏官场自己也是经常内讧，并不太平。

别的姑苏地方官可是对于这姑苏知府的位子虎视眈眈。或许，他们也对这本真的账本动了心思，想倒打一耙，将高大人拉下马，好让他们自己上位，取而代之。

而他顾万三，和高知府的利益早已死死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年来，他靠着高崇简的庇护，能够成功上报假的田亩数，以逃掉一部分田税；能够在姑苏商界横行无忌，粮铺开了一家又一家，甚至开了不少别的类型的铺子。若是高崇简倒了，他的好日子也就算到了头。到时候，不但家财难保，连项上人头都未必留得住。

时间，是得抓紧些了。

想到这里，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到回廊。

夜风从外头灌了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猛烈摇晃。光影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来人！”他大声喝道。

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躬着腰候着。

“去趟高府，将高知府请来，说我有急事相告。”顾万三语气不容置疑。

小厮愣了愣，问道：“是……是让高大人明早过来吗？”

“不，”顾万三眉头紧锁，道，“让他今夜就来，能多快就多快。出了急事，刻不容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