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已是深秋，风中多了几分凉意。一阵风拂来，枯叶打着旋，进了屋子里头。
谢怀暄推开房门时，秋风正倚在窗边擦拭一只旧茶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公子，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怀暄解下披风，便坐了下来，语气平淡：“没几日，要去江南办事。”
秋风怔了怔，随即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帮公子你收拾东西，到时候我也跟着公子你一起去。”他说着，已经起身去翻箱笼，盘算着该带哪些物什。
谢怀暄没有接话，只缓缓将房门合拢。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先前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秋风反应过来，声音也压得极低，道：“游猎那事儿吧——哦对了，林管家，他账上不干净，我查了的，二房捏着他把柄呢，所以才走得近……”
他说话说得急，一句接着一句，劈里啪啦地往外头蹦：“不是，老爷一开始是叫林管家来找公子你，可怀晖公子身子不好，管家就先去看怀晖公子了。然后——大爷病逝第二天，有个小厮辞了，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这人最下等的活儿嘛，没人留心他。后来去江南当上漕运小吏了，这个我最近才查到。哦对，本来该来找公子你的活儿，就扔给二爷了。你说这账，他做得不干净嘛，许是被二房拿捏了，才……反正那人反倒跑到江南去了。我是说，管家去看怀晖公子了，然后二爷就来寻你了——唉就是那个小厮，谁能想到呢，原来在府里最不起眼的，后来做了漕运小吏。林管家的事我还没说完——”
秋风越说越急，手也跟着比划，却越发显得混乱了。
谢怀暄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作为曾经国子监多次第一的才子，谢怀暄听完完秋风这番话，只觉一团乱麻缠在心头，理也理不清。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秋风，不要急。一件一件事说。先从我父亲病故不久后的事说起。”
秋风挠了挠脑袋，咧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慢说了下去。
窗外，秋风又起，窗边已悄然聚了几片枯叶。
……
户科衙门
魏容昭面无表情地将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齐整——毛笔归入笔筒，砚台盖上青石盖子。她又把未批完的折子叠成一摞，并抱着折子到戚秉钧那儿，整整齐齐地码在戚秉钧面前的案上。
戚秉钧则抬眼看着魏容昭，神情有些不悦，甚至是带着几分恼怒。
旨意是陛下下的，他即便心中有火，也不敢对着天家发作。那些怒意憋在胸腔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嘲：“折子放得这么乱……魏状元，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上司的？”
魏容昭看了看折子——横平竖直，边角对齐。她这折子放得也不歪啊？整整齐齐一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块大砖头呢……
魏容昭倒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了想一巴掌扇在戚秉钧脸上的冲动。
最终，她微微抬眸，说道：“户科独立监察，直属于陛下，此乃祖制。魏某乃至整个户科的上司，从始至终只有天子一人。戚大人方才自称是户科的顶头上司——恕魏某直言，大人这是要凌驾于圣意之上吗？”
戚秉钧脸色涨红，猛地拍案而起：“魏容昭！你……你不知好歹！”
魏容昭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反正，这段时日，她肯定再也不会见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了。他生气是他的事，伤的是他自己的肝火，又不是她的。她何必把这种人放在心上？
刚走出户科衙门，魏容昭打了个哈欠。
可算是熬过去了。
虽不知回京后会不会升官，但起码能有几个月不见戚秉钧，也见不到安王，见不到豫王。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舒坦了许多。
她漫不经心地行于长街，目光掠过两侧铺面与往来行人。糕点的甜香随风沁入，街童的嬉闹声声入耳，竟让她心里蓦地一暖，生出几分踏实的满足来。
行至一处隐秘的巷口，她不经意间侧目，脚步却顿住了。
巷子深处，立着一个身影——沈擎之。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纳人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沈擎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人连连点头，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拐过巷角，消失在视野里。
魏容昭愣了一瞬，随即扬起手，率先开口：“沈将军，可真赶巧！在这儿也能碰到你。不过，沈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沈擎之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浮起爽朗的笑意。他大步流星地走来，步履生风，道：“是巧啊，竟能在这里碰见魏大人！”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沈某已向陛下请命离京，重归西北，明日便要启程离京。方才，是在和下面人吩咐事情。”
离京？魏容昭心中莫名不舍，问道：“沈将军不想再多待一些时日吗？”
这位沈将军是个奇人。本是一介平凡布衣，一夕从军，日后攒下赫赫军功，一步步坐上了大将军之位。他已年近五十，却始终没有娶妻，膝下无儿无女，将大半辈子尽数献给了西北沙场。
同是布衣出身，又见这位沈将军如此忠君热血，且于读书一道颇有兴致，魏容昭对他自是欣赏。
沈擎之摆了摆手，则笑道：“沈某本就一介粗人，早已习惯了在西北的日子。这京城繁华，沈某着实待得不习惯，倒是有些想念西北沙场。更何况，前些日子那桩仵作的案子，魏大人也是知道的。这京城若是再待下去，只怕会惹上更多麻烦。”
魏容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般道理。不过，这番离京，确实有些突然啊……”
随即，她从袖口中拿出一本书，递到沈擎之手上。
那书不算厚，封面上题着几个清隽的小字，纸质温润，虽非名贵孤本，却也能看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先前与沈将军一叙，魏某只觉得相谈甚欢，趣味相投。此本书，虽称不上名贵孤本，却也内容详实。魏某时常将此书带在身边，觉得甚有启发。还望将军笑纳，就当魏某的一番心意。愿沈将军此番去西北，能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