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腰间佩着一把没有挂穗的长刀。许是常年被风沙吹着,他的脸有些粗糙,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
他一手按着那汉子的肩膀,一手揪着老汉的衣领。那汉子和老汉皆动弹不得。
他先微微低头瞅着那两人,最后又将视线落在魏容昭身上。
来者正是沈擎之。
听到声音,魏容昭转过身去,拱手行礼道:“魏某见过沈将军。”
沈擎之依旧看着魏容昭,问道:“魏大人,方才你要追的是不是这个人?”
魏容昭点头,道:“魏某所追的正是此人。多谢沈将军相助。”
“我见他神色慌张,估计是犯了什么事。正好沈某今日得闲,要不我让人帮你把此人送到京兆尹那儿吧。”沈擎之说道。
魏容昭应了下来,沈擎之转而吩咐自己身旁的亲兵。
下一刻,那汉子和老汉便被绑走,押送往京兆尹那儿去了。
沈擎之看向魏容昭,语气突然变得客气起来,道:“在下久仰魏大人才名。不知魏大人能否赏脸,沈某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二。”
魏容昭则拱手道:“将军言重了。晚辈才疏学浅,承蒙将军不弃,自当知无不言。”
……
茶楼雅间
屋内摆设虽朴素却不失雅致,案上放着茶盏,炉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
沈擎之缓步走近案前,将长刀卸下,轻轻搁在一旁。他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举止间尽显行伍之人的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魏容昭在他对面落座,亲手执壶,为沈擎之斟了一盏茶。
“方才的事情,多谢将军相助。不过,将军说有学问上的事要请教晚辈,不知想问的是哪一方面?”魏容昭将茶盏放到沈擎之面前,语气谦和,问道。
似是回想起往事,沈擎之叹了口气,道:“沈某半生戎马,年轻时就从了军,因略通拳脚,侥幸得人赏识,从一介布衣百姓渐渐成为将军。沈某虽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但于圣贤之道,只算粗通皮毛。今日恰逢休沐,得遇魏大人,斗胆请教学问,还望魏大人解惑一二。”
他褪去了将军的凌厉,语气恳切,无半分客套,尽显恭谨。
魏容昭微微颔首,心中对沈将军的好感多了几分,道:“沈将军过誉了。文武虽殊途,但道义同源。将军久镇边疆,见惯民生疾苦,历经世道百态,所思所感远比纸上空谈真切。但凡晚辈所知,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擎之继续说道:“古人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后世儒者亦常说,君子当守中克情,寡欲敛心。可沈某半生亲历生死,见过这世间人心善恶参差,世事明暗交织。若在这样的世间,仍要强压七情、守着中和——沈某想问,这不是自欺,又是什么?圣贤所言‘中和’,到底为何物?”
魏容昭闻言,不禁垂眸。沈将军虽行伍出身,此问却非肤浅之语,反倒颇有深意。想来方才他那番“粗人”“少读”之言,不过是自谦罢了。此人定是读过不少书的。
不过,也是。毕竟是能当上大将军的人,怎会是胸无点墨之辈?
她思忖片刻,理清思路,道:“圣贤所谓中和,从不是无情无欲、麻木克制。”
她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她转而抬起眸,继续说道:“人生而有情,悲悯、愤懑、恻隐,皆为本心。若无喜怒哀乐,便是无心无骨,何谈君子?真正的‘中’,是情未发时,心有定见,不为私欲所动;真正的‘和’,是情既发时,有度有节,不为情所控。”
见沈擎之微微点头,她接着说了下去:“见百姓疾苦而心痛,这种情是良知,是本心,无需压抑,更无需磨灭。圣贤修身,是为心中有守、行止有度,而绝非削足适履、徒守教条。”
“看透世间险恶,依旧心怀悲悯;历尽世事沧桑,依旧守正不偏。发乎情,止乎礼,合乎道——这才是真正的中庸中和。”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道:“反之,若为求虚名而压抑真情,为守教条而漠视善恶,看似平和无波,实则伪善愚执,早已背离圣贤本意。”
沈擎之闻言,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沉吟片刻,忽而拊掌大笑道:“好!魏大人不愧是当朝状元郎,沈某胸中块垒尽数消解,如今只觉豁然开朗。”
魏容昭含笑欠身,谦逊道:“只是晚辈一点粗浅感悟罢了。将军过奖,魏某愧不敢当。”
二人便继续闲谈经义,聊了起来。
二人聊得正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刑部查案,烦请开门核验!”
魏容昭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虽说方才发生了殴医毁堂之事,但是毕竟算不上大事,只要京兆尹处理便可,还不至于牵扯到刑部来出面。
下一刻,门被推开。刑部的小吏们鱼贯而入,神情肃然。
见屋内坐着一位沈将军,还有一位是当朝状元郎,二人皆是朝廷重臣,他们躬身行礼,道:“见过沈将军、魏大人。今日突发命案,案情紧急,下官不得已冒昧打扰。”
沈擎之语气平和,道:“大人但说无妨。”
为首那小吏继续说道:“今日巳时初,城南旧院民居,老仵作赵根生遇害身亡。赵根生司职仵作,迄今已近四十载,熟稔本朝历年旧案。现场勘验时,寻得一枚西北将军专属的玄铁配饰残片,且有街坊目击,巳时前后有身形衣着酷似将军之人,出入案发院落。眼下物证人证俱全,嫌疑直指沈将军,还请将军随下官回刑部问询。”
此话一出,雅间气氛瞬间凝滞片刻。
沈擎之茫然,有些诧异,问道:“赵根生?沈某从未听闻此人。今日沈某休沐,从未踏足城南,何来杀人之说?”
魏容昭听到小吏这么说,心中也有些不解。
巳时初?那时候,沈将军分明就出现在仁心堂附近,还帮她抓住了逃跑的陈二还有陈老实啊……时间根本对不上。
想来,背后是有人蓄意伪造物证、借形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