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偏偏提了,当日那块污渍溅到衣服上的那种恶心感,再次扑面而来,谢怀暄心中颇感不适,那种粘腻感似乎怎么也甩不掉。
魏容昭还愣着神,下一刻,谢怀暄已让小吏将一大沓文书搬到案上。
魏容昭看着案上那一大沓堆得高高的文书,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谢大人,这是……”
谢怀暄明面上笑容和煦,道:“魏大人,可不要说是谢某挟私报复。这些文书,都是都给事中——咱们的上司,特意让谢某交到你手上,由你来负责磨勘。”
说罢,谢怀暄将一些文书拆封之后,先是对文书的格式进行核对,接着拿起朱笔在文簿上登记,随后,又拿起案上的籍册,将文书上的内容与籍册上的记录一一核对,最终,才拟出初审意见。
谢怀暄仅仅示范了一遍,就转身离开。
魏容昭在一旁看着,脑子里依旧感到很乱。谢怀暄刚踏出门口,她便在后头叫住了他:“你就这么走了?”
谢怀暄本不想再搭理她。自幼时,祖父一直教导他,要将喜怒哀乐尽数隐藏于心中,万不可外显而让旁人知晓,以免暴露自己的弱点。他也一直遵从祖父的教导,因此,自幼,他便养成了沉稳的性子,绝不会话多。
可是,一想起那日,他那白衣上被溅到的那块污渍,他心里头就莫名对魏容昭窜起一股气,总觉得不吐不快。
他转过身来,眉眼温润,俨然一副翩翩君子模样,道:“魏大人,谢某身为右给事中,还有旁的事情要处理。更何况,只是磨勘文书这种小事情,定然难不倒咱们的状元郎。”
谢怀暄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你个风光霁月的谢大公子!就这么走了,是吧?就草草示范一遍,啥话也不说,啥也不解释,然后就走人了?谁家同僚是这么带人熟悉流程的?
他该不会还在对先前茶馆那件事,怀恨在心吧?可是,明明他当时自己嘴上说不要赔偿的啊……
魏容昭看着案上的那沓文书,欲哭无泪。
什么京城第一公子谢怀暄啊……分明就是个幼稚鬼!
不过,幸好她生来就聪明,学东西很快,刚才谢怀暄示范了一遍,她一直在认真看着,同时将磨勘文书的流程牢牢记住了,也一下子搞懂了其中关键。
不就磨勘文书吗?小菜一碟。
……
磨勘文书,对她来说确实简单,但是,这文书也太多了。当她把所有文书处理完,已经到了傍晚。
她走到衙门门口,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腰酸背痛。
今日的公务终于处理完了,终于可以回到宅子里歇息了。她正要朝着自个儿住所的方向走去,谁知一人迎面走了上来。
那人同样一身官服,年纪却比她大很多,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只见那人上前,殷切地看着她,问道:“你就是当今状元郎魏容昭吧?”
魏容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如实点头,道:“对,我就是魏容昭,户科左给事中。”兴许,这个人就是来户科对接政务,正好有事情要问她这个户科左给事中吧……魏容昭这么思忖着,便这般答道。
谁知下一刻,那人语气更加热情了,丝毫没有处理公务的疲惫感,竟显得容光焕发了几分。他拍了拍魏容昭的背,眼神中对她甚是欣赏,道:“不愧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啊!不仅有才华,长得这也是一表人才,啧啧啧……”
魏容昭不解:所以这人就是专程来到六科这里,然后,当面夸赞她,拍她这个状元郎的马屁?总觉得那里怪怪的……该不会他以为,她能帮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吧……
谁知,那人竟套起了近乎,问道:“好侄儿啊,不知你可有婚配?”
魏容昭心中感到古怪,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毕竟她说的是事实,只要稍稍去青州打听一番,便能知晓此事,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人眼神之中,更加满意,问道:“好侄儿啊,我家有一小女,今年恰好十七,已到了摽梅之年,芳华正茂。不知好侄儿是否有意愿……”
到头来,这人不是过来讨论公务,原来是替自家女儿相看的?魏容昭只觉得不妙,那人还没说话,她赶紧否决了:“承蒙大人高看,实在是小生福薄。令爱乃是金尊玉贵的娇客,合该配那青云之上的才俊。在下家境寒微,又是个粗鄙之人,实在不敢存此妄想,恐耽误了令爱的花期。”
那人始终没有放弃的意思,眼神之中更加欣慰了:真没想到,状元郎不仅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态度又如此谦逊。他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好侄儿,你这就见外了!什么福薄福厚的,这人啊,不怕家境寒微,就怕心术不正。就冲你这身正气,老夫认定你这个女婿了,哈哈哈……”
魏容昭笑容凝固,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福薄,什么正气,她两腿间可是少长了根东西啊!
那人刚说完,后面突然哼哧哼哧跑来一伙人。这些人都是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他们纷纷围住魏容昭,说道:“状元郎,我家女儿……”“魏大人,我家闺女……”“我家女儿……”“……”
这么多人围住,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魏容昭感到脑壳子作疼。
恰好此时,谢怀暄也走了出来,直接经过她身边。魏容昭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神瞄向他,一副求助的样子。
既然都是同僚,都是一起做事的,总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谢怀暄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她,又看着她面前那乌泱泱一群人,对她求救的眼神视若无睹,直接离开。
魏容昭心中一股无名之火。
罢了,只能靠自己。
魏容昭装作头疼的样子,皱起眉头,倒吸凉气,道:“晚辈……嘶……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只怕是,只能日后再叙话了……”
趁着众人还在愣神,魏容昭趁机从人海中溜了出来,这心里头还不忘腹诽谢怀暄。
什么风光霁月谢公子……心眼子分明比芝麻粒还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