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转过去之后，余泽航一家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子，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也没有再开口要钱。三十万转出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深处，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余生没问。许云也没提。余福偶尔在饭桌上会说起老家那边，话说一半又自己咽回去，低头扒饭。

许云端着碗，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这个话题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生活恢复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学校那边，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林建国接手一班和三班的化学之后，两个班的成绩蹭蹭地往上窜。

一班的化学底子本来就厚，在张源任教的那一个月里，硬生生从年级第一被教到了倒数第二。

这件事后来成了二高教师办公室里一个经久不衰的段子，逢聚会必被翻出来讲一遍。

但不管怎么说，林建国来了之后，一班的化学成绩在期中考试就回到了正轨，轰隆隆地重新冲回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三班也从化学实验班的倒数第一，一步一步爬到了第三名。

最难熬的是四班。四班的化学一直是年级第二，稳稳当当地坐了快一年，从没想过后面会有人追上来。但现在三班的平均分就咬在他们身后，差距小到只要有一两个人考砸，排名就会易位。

四班的化学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每次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身后真有人在追他似的。

余生的成绩一直很稳定。除了那次月考交了白卷排到第三名之外，其余时候都稳稳地挂在全校第一的位置上，牢牢的钉在光荣榜首位。

物理竞赛市赛她拿了一百三十五，化学稍逊一些，但也有一百三，稳稳进了省赛。纪邵分数差了一截，堪堪挤进了物理省赛，化学差了一些。时辰更不必说，双双过了一百四，毫无悬念。

林知时后来主动来找余生问过成绩，听说她两门都进了省赛，只是淡淡说了句“恭喜”，只觉得理所当然。

这些都是期末考之前的事了。

期末考在两周前已经结束，成绩公布，卷子也讲完了。

余生依旧很稳，县排名甚至往前挪了一位，排到了第三名。纪邵也有了进步，挤进了全县前五十，排在四十九。

至于时辰，他的英语成绩和语文成绩在余生的引导下提升了不少，直接从班级中上游窜到了前十名。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他把功劳一桩桩一件件全算在余生头上，说得好像是她替他进考场考出来的一样。

按正常校历，这个时候早该放暑假了。

但二高没有。因为还有学业水平考试。

省里的规定，不论高二选文还是选理，每一门课都必须参加学考。高一结束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是物理和化学两门。

这段时间整个高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

学考不难，题目比期末考基础得多，准备起来并不费力，学习氛围远远谈不上紧张，加上这三周只需要看化学和物理，其他科目都先放到了一边，压力就更小了。学考结束之后就是暑假，一种即将到来的松快感环绕着班级，但又没有那么欢快。

因为学考结束之后，这个班就要散了。

二高的分班规则很干脆。高一结束，文理分科，原来的班级打散重排。选理的留下，选文的走人，再从楼下班塞进来一批选理的学生。前后左右的座位，一年下来好不容易磨合出来的默契，很快就会变成一张贴在教务处门口的新名单。

班长颜悦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倒计时。

“距学考还有15天”。

每天早自习之前，她会踩在椅子上，把旧数字擦掉，换上一个更小的数学。

“距学考还有10天”。

课间传起了同学录。那种花花绿绿的活页纸，印着“姓名”“星座”“最喜欢的颜色”“想对我说的话”，从最后一排往前传，传到谁手里谁就低头写，写完再传回去给主人。

白琪琪也搞了一本。封面上是一只可爱的胖猫。余生看了看那些栏目，在”想对我说的话“一栏写上了“平安顺遂“。陈旭则写了个”好好做题，不当笨蛋”，气的白琪琪追着他打了两圈。

“距学考还有7天”。

物理课代表和化学课代表在教室后面贴了模考成绩表，上面标注了每个人对应的等第。百分之七十的人可以A。

“距学考还有5天”。

班主任开始在每节课下课前加一句“最后这几天好好准备”，严阵以待的程度甚至高于期末考试。

“距学考还有3天”。

倒计时写到这一天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抬头看黑板了。

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好像只要不去看它，它就不会变成零。这个班就永远不会散。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六月底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气味，闷闷的，有一点苦。有人往衣服上抹了点风油精，混着笔墨味，形成了独属于一班学生的夏日夜晚的味道。

余生这几周都来上晚自习，是老胡拜托她的。

“学业水平考试难度不大，但重要性不亚于高考，提前招生基本只看这个成绩。你这几周来上上晚自习吧，有问题来得及问老师，有空也可以教教其他同学，教别人的过程也是巩固。”

余生没有拒绝。她现在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纪邵了，少了这层顾虑，留在教室里学习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她手里翻着化学书，已经翻了许多遍，书页边缘都卷起了毛边，摸上去糙糙的。

纪邵在一旁抱着漫画，是他麻烦余生在门口报刊亭帮忙买的，剩余几本看过的笑话大全在班级里流传，等传回来的时候封面都卷了角。

坐在前方的白琪琪低着头认真做题，时不时转过来问余生一些问题。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马尾辫会扫到余生的课本，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白琪琪问的题目并不难，余生讲得很快，三两句就能把思路拆开。白琪琪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一声，低头唰唰地写，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眨着眼睛问：“那这一步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上一个题不是用的那个吗？”

“因为上一题给的是质量，这题给的是物质的量。”余生说。

“哦——”白琪琪拖长了声音，又低下头去。过了几秒她又转过来，很认真地说：“余生，你要是去当老师，学生肯定都考满分。”

“那你怎么还没考满分？”余生头也没抬。

白琪琪被噎住了，嘴瘪了瘪，转回去继续做题。

陈旭在旁边翻了一页化学方程式，忽然冒出一句：“白琪琪，你这脑袋是长来凑身高的吧？”

白琪琪头都没抬，手里笔不停，嘴里回了一句：“陈旭你这脑袋是长来挡雨的？”

陈旭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听见的同学偷偷笑了起来。他倒也不恼，哼了一声，嘟囔道：“行，就你嘴利。快点做题吧。”然后嘴里继续碎碎念化学方程式，念着念着忽然卡住了，低头翻了翻书，又接着念。

这几周其实很轻松，注意力只需要分成两份，不是化学就是物理，还不讲难题只看基础。学着学着连余生也觉出了一些无聊，反手掏出一本数学竞赛题，打开就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