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九点多,胡田园和唐波才把张源这大半个学期的资料梳理完毕。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记录。剩下的成绩对比,只能等明天化学成绩出来之后再整理。
唐波走的时候,拍了拍老胡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老胡到家时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已经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他轻手轻脚地换鞋,把包放在玄关,先去小朋友房间看了一眼。
十来岁的女儿蜷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了腰际,呼吸均匀而绵长。老胡弯下腰,把被子轻轻拉上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老胡冲了个澡,热水冲到脸上的一瞬间,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擦着头发走进卧室,轻轻躺在妻子旁边。
一旁闭着眼的妻子感受到动静,睁开眼,伸手打了个床边的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回来这么晚?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老胡深深叹了口气,把两个实验班尖子生交白卷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隔壁女儿,但语气里的疲惫藏不住。
妻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他们那个化学老师一定很讨厌吧?”
老胡侧过头看她,有些好奇:“你怎么猜到的?”
妻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她盯着天花板,回忆起了过去:“我高中的时候,有个数学老师,天天体罚人。骂人很难听,动不动就让人站到教室外面去。班里学生都讨厌他,和学校提了很多次换老师,学校都说老师不好找,让我们再等等。”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偏科特别严重,其他科都好,唯独数学差。那个老师天天点他名,天天骂他。后来……他受不了了。从教学楼跳了下去。”
老胡的身体僵了一下。
“之后才换的老师。”妻子说完,侧过脸看着他,“所以啊,至少这些学生很勇敢。敢争取。总比……人没了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按照张源目前的教学状态和对一班的反感程度,继续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有学生被逼到崩溃。不是每个人都像余生那样有退路,也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老胡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睡吧。明天等成绩出来,我再分析分析,看看还能做些什么。”
妻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朋友:“别想了。也许明天就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先睡吧。”
老胡“嗯”了一声,闭上眼。
但他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老胡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眯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消息是齐春秋发来的,就一句话:
“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你看看。”
老胡揉了揉眼睛,点开附件。
Excel表格加载了几秒,然后密密麻麻的数字跳了出来。他眯着眼扫了一遍,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等奖全县一共八个人,二高占了两个,都在一班。二等奖二高有十五个,一班占了七个。
交白卷那十三个人里,人手一个奖。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一列的分数上。
所有人的分数在60-110之间徘徊,唯独第二行,一个扎眼的数字跳进他的眼睛。
余生,145分。
满分150。
老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地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咧开,笑容越来越大,甚至笑出了声。
妻子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老胡没回答。
他忽然想起余生昨天站在走廊上,迎着夕阳说的那句话——
“老师,我保证,即使没有化学成绩,我也会在校前三。”
145分。数学竞赛全县第三。
老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这么早?”妻子看了看手机,“才六点五十。”
“有事。”老胡套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洗漱完,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边喝一边重新打开那份成绩单。
他的目光在余生的145分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往下翻,看到纪邵-120分,一等奖。陈嘉豪—103分,二等奖。胡政—102分,孙雅-101分,二等奖。剩余都是些三等奖,一班有五个。
一班交白卷的那八个人,全部获奖。
三班那边,陈勇辉——120分,一等奖。剩下四个,一个二等奖,三个三等奖。
十四个人交白卷,十四个人在数学竞赛里拿了奖。
厨房的妻子正在煎鸡蛋,油锅里滋滋地响。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今天白天也得去学校。”老胡说。
妻子没再多问,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递给他:“先吃早饭。”
老胡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蛋,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晚说的那个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妻子愣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后来他们家搬走了。听说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他爸爸辞了工作在家照顾。那个数学老师……好像也没有被处分。只是调去了别的学校。”
老胡的筷子顿了一下。
“所以啊,”妻子看着他,语气里是满满的欣赏,“你们班的这些孩子,是真的勇敢。他们做的事情,是我高中时候想做但不敢做的。”
老胡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拿上挎包。
“走了。”
“路上小心。”
老胡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批卷的老师在加班加点的出成绩。他径直去了办公室,把昨晚整理的那沓资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唐波比他来得还早,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杯浓茶,眼圈有点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