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光这样说可能对你帮助不大。”
她停了一下。
“这样吧,你有时间的话,把你最近一学期的考卷和课本带给我看看,我帮你分析分析问题在哪儿。”
董文怔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犹豫。
他垂着眼,没让那点犹豫太明显地浮上来。
但余生看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读完高一第一学期的妹妹。
数学只学到必修一,物理刚开个头。那些他正吃力的数列、立体几何、受力分析,她都还没正式学。
她能给他什么指点呢?
他没说出口。他甚至已经在说服自己了。
——但这也是一次机会。
董文在心底把这几个字过了两遍。
他把那点犹豫按下去,抬起头。
“好,”他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那……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下午吧,四点左右。”余生略一思忖,给出了时间。
“好、好的!明天见!”
董文明显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嘴角真的扬起来了。
明明余生比他小一岁,明明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可以”。
但他就是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余生如果知道,大概会指指自己,然后疑惑的说,“踏实感,我吗?”
“开饭了开饭了——”
吆喝声响起,琳琅满目的菜摆满了八仙桌。红烧肉油亮,清蒸鱼鲜嫩,时蔬青翠,汤肴氤氲着热气。
都是余生熟悉的香味,却又多了柴火灶独有的那股朴实的锅气。
座位有限,此刻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了。
长辈们围桌坐下,小辈们则各自端个碗,夹上满满一碗菜,散到堂屋角落或院子里,寻个自在处边吃边聊。
除了余泽航自愿留在八仙桌旁,殷勤地给两位老人夹菜、盛汤,哄得他们眉开眼笑,其余小辈都默契地离桌子远远的。
说来也有意思。余生父母这一辈的余家子女,性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特色:
余庆懒惰易怒又贪婪;余福老实但容易轻信人,脾气容易急;余琴读过书却行事鲁莽;余梅和余明两家更是一脉相承的脾气火爆、头脑简单。
反倒是小辈们,性情大都平和不少。余安虽说有点余福的影子,脾气急些,但好在听得进道理。
余泽航别管本性如何,至少表现的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礼貌样子。
酒过三巡,堂屋里传来老太太陈秀娣用筷子轻敲碗边的声音,接着是她拔高的嗓门:
“老二啊,过完年我打算搬到你那儿住。正好生生读高中,我过去给你们搭把手,照顾照顾她饮食起居。”
余生正夹着一筷子菜,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冷,却没有立刻抬头或接话。
她早在几天前就清晰记起了这个名场面。上辈子,奶奶正是在这个时间点住进了她家。
从此,凌晨四点的乒乒乓乓成了日常。老人耳背,开关门、走动总是动静极大,全家没睡过一个整觉。
说是来照顾余生,实则是多了个需要全家小心翼翼供奉的人:菜稍微不合口味就挑刺,每晚必让母亲许云备好洗澡水;家里买了什么好吃的,转眼就被收进她房间;余生放学回家,书包都时常要被检查一番,美其名曰“看看有没有藏零食不好好吃饭”;至于父亲余福那些稍好些的烟酒,更是常常不翼而飞,最终总能在她偏疼的大儿子余庆家桌上看见。
正是她,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低气压弥漫。母亲许云日日心力交瘁,笑容越来越少。
而那时的余生,或许正是因为家中这份冰冷的压抑,才会对纪邵给予的那一点点温暖,视若珍宝。
老太太最擅长的就是以弱制强。她总在余福面前,将好菜一个劲儿往余生碗里推,自己碰都不碰。
若是余福问起,就低头抹泪,喃喃着“老了,不中用了,好东西该留给小的”,做出一副许云虐待她的模样。
搞得两人夫妻不同心,之后签担保合同时也没有和许云商量,却将整个家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样的招数,她会,重生一世的余生,难道不会么?
几天前的深夜,她早已经预演过。那时她红着眼眶冲进父母卧房,钻进许云怀里,肩头轻耸,抽噎得气息断续。
灯光下,她仰起泪湿的小脸,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与恰到好处的惊惶:
“爸,妈……我这两天,总做同一个噩梦。”她攥紧母亲的衣角,仿佛仍心有余悸,“梦见奶奶来咱们家住了。可梦里,奶奶一点儿也不高兴,总是皱着眉,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转向父亲余福,眼眶湿漉漉的,盛满了忧虑:“爸,咱家房子就那么大,我每天五点多就得起,晚上写作业也得到半夜。奶奶年纪大了,睡眠浅,耳朵又背,在我们这儿,怕是整天都休息不好……我听说,老人最怕休息不好,很伤元气的。”
她又偎向许云,语气变得柔软而自责:“妈妈白天上班那么辛苦,回来还要操持家务。要是奶奶来了,妈肯定更不肯让奶奶沾手,什么都自己扛着……我看妈妈最近气色都不如以前了。我马上高二了,课业越来越重,也帮不上什么忙,心里着急……要是因为咱们没照顾好,让奶奶身体有什么不妥,或者把妈妈累病了……那我、我这书还怎么读得安心啊?”
她巧妙地将“是否接来同住”的议题,偷换成了“如何才能真正让奶奶安康、让妈妈轻松”。字字句句看似在为奶奶和妈妈着想,实则精准地触动了余福心中最看重的孝道与家庭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