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冲完澡出来，看见池翯净靠在飘窗上写写画画，负手过去，踩着她浴袍一角翻上去：“你干嘛呢——噢，我知道，又在写你的笑话日记了。”

池翯净弯弯嘴唇，不施粉黛的脸庞上氤氲着洗浴完的湿润，任方既白枕着她肩膀。

方既白说：“我听说，除非十好几年没开口，否则一个人的母语是不会那么容易退化的……所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出国，期间一次也不回来？”

池翯净似乎不大愿意多谈这件事，她沉默时，眉宇间就涌起一股不伦不类的脆弱。说不伦不类，实在是因为她一贯对人没表情，或冷淡或温柔的性格，似乎轻微喜怒都是亵渎。

方既白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逼她，只是念念叨叨讲了些自己少年时代的事。池翯净安静听着，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呓语，脑袋一沉，在她掌心睡着了。方既白鼻息比往日重了许多，似乎真的累得狠了。

月落乌啼，窗外一片昏黑。今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肖似，无边的静谧令她幻觉自己仍生活在那个有天窗的房间。唯一不同的是，伸出手，指腹触及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墙壁，而是一具温热的胴体，睁开眼看见的不再是花草无情的枯荣，而是一张喜怒哀乐的面孔。

“嗡——嗡——嗡……”

床头柜上手机震个不停，方既白从厚重的被子里拔出头来，被明晃晃的天光闪得眼睛一眯。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眼下已是第二天清晨，下意识去看身边，池翯净早醒了，全身上下只有腰上搭着块被角，静静望着她。

电话接通，方既白带着鼻音：“喂？”

“……既白。”

方既白皱着眉，把腿从池翯净腰上挪开，一边掏起外衣往身上罩，一边懒懒开口：“怎么了？”

“既、既白，你听我说，你先别激动。”

直到这时，方既白才从对面颤抖的音调中听出近乎惊恐的意味。

“成……成光浠她……”

方既白连闯三个红灯。

车轮重重压过马路，拿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不知为何，心里的巨大恐慌却叫嚣着，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脚步是那样虚浮，穿过窸窸窣窣的人声，来到亮着灯的ICU。视线落在紧闭的金属自动门上，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挪开，茫然地环视，最终停在墙边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身上。

她伸手，拿袖子擦去她脸上横流的眼泪，手还没收回，就被这人一把抓住，颤抖又惊惧。

“我……”她深深喘了口气，“今天早上我从C市回来，接成光浠出院，办手续、上车，本来什么问题也没有……刚下立交桥，进了内环，岔道突然冲过来一辆货车……”

话说完，她的手无力地滑落：“对不起，真的，我……”

方既白仿佛提线木偶般僵直，迟迟没能做出反应。半晌，才倒退半步。不知为何，此时表情胜过平静，似乎茫然，又似乎什么都明白，嘴角抽了抽，竟然扯出一个微笑，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都明白了。”

脑海里闪过鲜艳的红色在沥青马路上逐渐扩散的画面，一股巨大的呕吐欲望促使着她逃离，她一步一步往走廊外走。

“是我的错啊。”她自言自语。

忽如其来的手稳稳有力地从正前方摁住她肩膀，一片阴影压下来。

“方既白，叫你听不见吗？你去哪儿？”

她迷茫地抬头，朦胧之中盯着那轮廓，笑两声：“菏羽姐姐，你怎么来了？和三上没有关系的事情，你也会舍得操心吗？真是奇观，但我要走了，再见。”

“方既白！”她这回捉住方既白手腕。

“……放开，我要去见源摇。”她轻声说：“放心，不会再偷偷跑掉了。”

池菏羽似乎顿了一下，还没说什么，背后就施施然绕出个人。手杖在地砖上发出利落的响声，由远及近地贴到方既白脚尖。

源摇笑得直抖肩：“妹妹，我就在这儿呢。”

方既白盯她两秒，指着ICU门口，自己却不回头，问：“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源摇俯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当然不，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我说过，我会帮你扫除障碍，让你没有任何弱点。”

方既白闻言，呛声发笑，咳嗽得脸都红了，半弯下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鞋背上，无声巨响。眼皮掀起，不尽讶异地瞧她：“我知道了。”

她脸上已无任何光彩，脚步飘飘地向外走，把源摇渐渐凝滞的神色抛在身后，窗外大片亮白披落在她肩膀。还没迈出下一步，左手臂被人轻轻一拽，方既白轻易地歪倒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池翯净的脸。

“连你也要拦我吗？”

池翯净似乎来得急，呼吸有些不稳，余光扫过在场的人，神情不明，没有回答她。

方既白只当她默认，摆摆手，悲凉道：“放手。”

“既白……”她这时开口，“肇事的货车司机已经被带走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

“叫你放手！”

方既白猛地甩开她的手，看她猝不及防地磕在墙上，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转身。只是不出三秒，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方既白手臂被拧得错位，失力地往地上砸去，那三五个保镖模样的人这才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