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她语气意味深长,“前线军心,可不等人啊。”
方鸿绪眼底腾起的希望又暗了下去,仿佛有一口气不上不下郁结在胸中。
一时间,花厅里只余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花厅燃着炭,暖意热化了屋顶雪,雪水自屋檐坠落,滴答滴答。
卫瀛在这如滴漏般单调的声响里,陷入沉思。
这个幕后之人,操纵商人趁乱囤积军功田,怕是不仅仅为了牟利。
储况袭爵不久,又刚刚扳倒专权的齐氏。他推行新的激励制度,一方面是要激发将士斗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军中威望。
可他前脚刚推行,后脚这幕后黑手便来拆台……
看来目的重在打击储况权威啊。
脑海里又细细的将那参与议事的名单捋了一遍,唇瓣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如此看来,这范围说大也不大,毕竟如今的魏州,有这般动机和胆量者,怕是没一两个。
忽的火盆里哔啵一声,火花爆开,点点火星轻舞。
卫瀛唇角弧度加深,“方督曹,前线的军心必须尽快稳住,故上策是暂且留着那些水底的黑泥,先把水面舀清再说。”
方鸿绪:“殿下的意思是说,见好就收?”
“不错,眼下先以‘战时巨额银钱往来不明,有资敌之嫌’为由,惩治卢望,并把出面囤积田产的卢氏爪牙按‘欺诈百姓压价买田、扰乱土地交易’的罪名,快速治罪,罚没相关田产。如此一来,哪怕无法将卢望彻底击溃,但其鹰犬悉数剪除,难再成气候。”
方鸿绪面露忧色,“可‘资敌’这个罪名太虚,卢望定然不服,若与州府抗辩,我等该如何应对?”
“不服?”卫瀛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那就要他交代清楚,他那么大的银钱流水,一笔一笔到底都去了哪儿?又都用来做什么?”
方鸿绪张张口,半晌却没吐出一个字,低声笑起来,“殿下此举当真巧妙!”
笑意褪去,方鸿绪暗自思忖,眼下前线祁州大军来袭,尽快维护魏军军心稳定乃是重中之重,豪强囤田一案的幕后黑手,确实只能留待日后风平浪静时再细细追究。
拿定了注意,方鸿绪起身告辞,转而到决曹司找温承运拿稽查文书去了。
卫瀛目送他离开,转头拿起茶盏,热气袅袅腾起,拢在她面上,将眼底的狡猾之色遮掩起来。
身侧玉扇满面不安,蹙眉低声问道,“公主,这事儿就这么搁置了?”
卫瀛轻放下茶盏,唇瓣微微扬起弧度,“本宫是让方督曹先以平定军心为重,暂且搁置罢了。”
方鸿绪也好,储况也罢,他们急于稳定军心,故不得不暂时妥协。
她可不受这些限制。
卫瀛吩咐玉扇道:“遣个机灵的侍从,去戍所给崔统领送些冬衣和上好的炭,趁机催一催交给他的差事。”
这幕后的人,要是能挖出来,大有用处。
若势力单薄,那便交给储况卖个人情。
可若势力雄厚……
初雪消融,东南前线的魏州大营里,寒意更胜。
那日储况对上的祁州猛将,各个都是铁塔一般的壮汉,用的也是铁槊、双锏之类的重兵器,而储况只佩一把长剑,坐骑被斩,负伤坠马,竟还反手击杀一员敌将,着实令部下佩服。
脱险返回大营后,他的指令一概由上将军赵玄章转述,并不召见旁人。部将不由忧心起来,但每每有人询问赵玄璋,他都是一副漠然脸孔,公事公办的回复道:“主公无碍,不日即可痊愈,我等安心带兵即可。”
这里面的玄机,众将领很快领悟,也就不再多问,只默默等待。
这日晨间,医士提着药匣来复诊。
储况未束发,披着外衫坐在床边,膝头摊开一卷书,目光却没在书页上,而是凝在指尖捏的一枚花瓣上。
此处蛮荒之地,又正值凛冬,别说花,外面连草都没几根,因此医士不由多瞧了那花瓣一眼,大概是海棠花,干枯微皱,但丝毫没有破损,看得出保存的很精心。
也许是医士脚步轻,也许是储况正凝神想着什么事情,直到医士身影走过来,他才微微抬起眼帘,作势要把那干枯的花瓣重新夹回书里,却动作一滞,沉了沉,转而放进贴身的香囊中。
医士仔细的把脉看伤,储况沉默片刻,吩咐亲随召部将来帐内商议战况。
众将领赶来,正碰上医士复诊结束,正提笔写着药方。
将领围坐一处静候,鼻尖弥漫着药草的苦涩香气。
逐影端着空药碗从屏风后出来,医士将药方递给他,交代几句煎药的事项,便离开了。
罗玉成见这护卫年岁不大,口气略生硬的问道:“我等可以进去面见主公了吧?”
一挥手,“去通报一声。”
罗玉成在军中摸爬滚打三十载,周身杀伐气甚重,寻常小兵见到他都有些发憷,不想那半大少年丝毫不惧,还硬邦邦的说:“等着,主人该换药了。”
说罢,转身大步进了屏风后。
这般不客气,让罗玉成不由微微一愣。
赵玄璋略笑笑,“那是逐影小兄弟,主公贴身护卫,不善言辞,但身手极佳,十分忠心。”
堂堂上将军,竟为一个小小护卫说话,罗玉成略感惊奇,心道这个小护卫肯定不一般,想来是深得主公信赖,于是他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逐影端着一盆泛红的水出去泼掉,又扔了一团血迹斑斑的纱布,众人瞧着那水和纱布,无不暗暗心惊。
逐影对大帐里陡然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擦净手,叉腰站在众人面前,一歪头,“可以了,都进来吧。”
将领们见这少年呆头呆脑,也就不计较他的无礼,直接绕过屏风到了病榻前。
储况已经梳洗更衣,一袭烟霭色便服外罩着黑貂大氅,穿戴十分齐整,没有丝毫失礼。
但细瞧那面色,惨白如纸,衬得那眉眼更加深邃,整张脸仿佛一副水墨画。
众位将领心里都是一沉,凑近病榻施礼,热切的问了问伤情,储况只温和回应道,“无碍,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之后便看向赵玄璋,用眼神询问他近来的战况。
赵玄璋开口道,“主公,今日凌晨西线传来战报,晋军与祁军大战近十日未见胜负!”
他眉心微拢,“与之前局面一边倒向晋州不同,此番僵持不下,看来西线将生变…”
王昶也上前禀报道,“而且,昨日晋州使节抵达我军大营,说是听闻您负伤,专程代晋侯探视,末将已将他们安置下来,只是…”
都尉杨禄咧嘴一笑,颇有些市井无赖气,接话道:“只是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西线战事不顺的时候来,嘿嘿,目的不简单呐!”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一点,含笑道:“来者是客,带他们来见本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