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叶峋一声嗤笑,“魏侯得公主下嫁,实在是好福气,只是殿下金枝玉叶,恐怕不适应魏州水土,需得如名卉珍宝一般精心养护才可,想来魏侯要劳心费力了。”
储况微微笑道,“晋侯多虑了,魏州虽与京畿迥异,但殿下乃大启公主,天下何处不是她的水土?更何况,不是魏州水土滋养殿下,而是殿下泽披魏州。”
卫瀛听得心里十分熨帖。储况此人,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都极漂亮,一番话既给足了她面子,又杀了叶峋威风,而且在诸州面前把魏州摆在了本分臣子的地位,姿态十分恭顺。
叶峋压平了唇角,目露轻蔑,“本侯来时路上瞧着,你这魏州,山林密布,五谷不丰,确实缺些‘福泽’。”
他这般出言不逊,魏州家臣无不面露怒色,但储况眼风微微一扫,家臣只得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敛目不语。
储况仍是一副笑脸,举起一杯酒敬叶峋。
叶峋见他脾气涵养都极好,甚至有些柔善可欺,不由眉梢一挑,不再多言,但也没有回应储况的敬酒,而是转头举杯自酌。
储况视线悄然在叶峋身上绕了一圈回来,唇畔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平日里素来温和的眸子,陡然滑过一丝凌厉的光。
晋侯叶峋,记得她爱喝杏花红,记得她喜欢宝石头面,连她马镫上的装饰都了然于胸……
怨不得此人对他,有一种没来由的敌意。
储况举起酒,酒香氤氲。哼,看来这晋侯不论如何八面威风,到了他面前,也只是一条吃不到肉就说肉汁肥腻的狗。
再转眸望向卫瀛,此刻在灯火下细细端详。她的容貌如海棠般鲜妍,本来太过张扬,难免显出几分轻浮,但好在她是大启最得宠的公主,再珍贵的东西,到了她面前也不过稀松平常,所以她总是眼睫低垂,眸光慵懒,那几分轻浮让这神态一压,便只剩下夺人心魄的风情。
储况心底一哂,难怪惹那么多人惦记。
清甜的酒水穿喉而过,后口却似乎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会盟既定,各州诸侯即刻离开魏州,按盟约落实粮草、军备,而晋州大军也开始整装集结。
储况连夜传令回襄平,命大将赵玄璋点兵待战。
魏州一行人也立即收拾行囊,准备转日清晨就折返襄平。
天蒙蒙亮,魏州车马集结在筠城城门外,储况看向前方卫瀛的马车,思忖片刻,刚要抬步过去,却见卫瀛从车上下来。
“魏侯,”卫瀛笑着看他,“马车笨重,返回襄平需花费数日之久,但战机岂容延误?魏侯与各位家臣不妨快马先行一步。”
储况方才也是想与卫瀛商讨此事,见她主动提出,便顺势应下,“殿下明断,眼下魏州与祁州大战在即,筠城临近边界,臣不敢让殿下独自返回,不如留下王将军和这两千精锐随行护卫。”
景元帝让她来,势必是想知道会盟上诸侯们的一举一动,放她独行返回,不利于监视。
王昶闻言,上前领命。
却听卫瀛断然拒绝,“不必!眼下魏州大敌当前,百姓最需要的,是有魏侯坐镇、家臣辅佐,王将军和这两千精兵,该保护的是你们,不是本宫。”
此言一出,王昶和将士们也不由面露一丝钦佩之色。
‘该保护的,是你们…’
储况神情微微一滞,晨光熹微中,他耳旁却仿佛刮过裹着雪片的寒风。
冷夜的莽原,金鞍白马上的少女红裙似火,破风而来,火把映出她浓丽逼人的脸孔,纤细的身影将他和狼群阻隔,那单薄的臂膊,却一把就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马鞭点在他眉心,‘记着,你这条命是我永固公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不点头,你不许死!’
眉心这轻轻一点,仿佛无尽长夜里,天神指缝漏下了一缕光。
储况薄唇微抿,罕见的没有当机立断。
卫瀛又道,“本宫有崔统领带领的这一百亲卫,足矣平安返回襄平。”
随即一笑,“天下还没大乱呢,魏州又是你的地盘,怕什么!”
储况思绪回笼,又望了望对方。
罢了,魏州在会盟上并无异常举动,再者以这位公主的心性,暂时也不会对魏州不利,她话已至此,再推脱无益。
储况便带领一众家臣,由两千精兵护卫日夜兼程,不日抵达了襄平。
这日午后,留守襄平的家臣都早就得了消息,在城门外恭迎储况回城。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出现了城外官道上,到了城门前,储况翻身下马,与家臣寒暄几句,队列之中,唯有周延一言不发,素来油滑的他,此刻却连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整个人被乌云般的沉郁之色笼罩。
等送储况到了侯府外,一众家臣行礼散去,周延顿了顿,上前对储况施礼道,“主公,臣有要事禀报。”
储况看破他心事,“是不是与得胜契有关?”
“正是!”周延神色急切,眼底甚至流露出来一丝惊惧。
“来流觞榭。”储况转身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