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露齿而笑,眉眼弯若头顶的新月,“有意思。”
亲随望着他面色,辨不清他情绪,便直接问道:“要不要派人狠狠惩戒那些嚼舌根的奴仆?免得这些流言飘进公主殿下耳朵里…”
却听储况淡声道,“为何要惩戒?”
亲随一愣。
储况侧过身,转眸望向卫瀛离去的方向,帷幔随风微动,美人倩影却已了无踪迹。
他在鹤氅下的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指腹的触感却与方才天差地别。
“由着他们去吧,传到她耳朵里…才是最好的。”
这些流言,也迟早会传到她那里去。
‘表面夫妻’么……
夜风渐起,水榭外满池残荷次第颔首,景元三十三年的夏日尽了。
秋意渐浓时,魏州周边,本该一片金黄的良田,却成了泽国。
洪水泛滥,江平郡、汉州上百个城郭县邑无一幸免。
而江平上游堤坝不知怎么忽然溃堤决口,洪水冲垮了粮仓。上游泄洪后,下游水位快速下降,这时江平王打算毒杀流民的消息,竟传入了这些正等待渡江的流民耳中,江面上开始漂浮毒死的鱼虾,彻底激怒了流民,他们抄起农具、淌过江水,一连攻占了几座边城。
祁州大军兵临魏州边境,在距离夔城五十里处驻扎了一月有余,期间仅偶尔小规模侵扰,迟迟不见大举进攻。
然而,半个月后,却传出祁州一举吞并江平、汉州两地的消息,震惊天下。
襄平城,议政堂。
上将军赵玄璋禀报道:“果然如主公所料,祁军明面上声势浩大的来犯魏州,但背地里,却派大军穿山渡水,宛如天降般出现在江平和汉州两地。”
他指着身侧挂起的舆图,“江平本就疲于镇压从汉州涌入的流民,而汉州又苦于水患,军资粮饷奇缺。”
“祁侯很快就吞下两地,夺下诸侯印信,斩杀江平王和汉侯,连宗族也都屠杀殆尽,可见其反叛大启、争霸天下之心已决,如今更是征发大量兵力,剑指我魏州!”
储况略颔首,“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一名年轻武官出列,“主公,眼下祁州尚未完全收服两地民心,当速战!”
两人上前应和道,“沈都尉言之有理,既然大战在所难免,不如趁着祁州尚未修整,由魏州主动出击。”
文官队列里响起驳斥之声,“主公,贸然出击,只怕速败!魏州势弱,应遣人去祁州议和,争取时间,韬光养晦。”
储况不发一语,目光扫过这几人,尤其是那个年轻的都尉沈昭。此人是他亡兄储冽一手提拔起来,近年在军中势头正盛。
储况神色微冷,而后视线投向新上任的田监。
杜贤获罪伏法后,储况新任命的田监名叫郑英。
郑英见储况目光投过来,便禀报道:
“主公,臣上任后,清点各地粮库,发现不少虚报入库的情况,是杜贤为了政绩,夸大了粮食收储总量。如今魏州实际的粮食储备,大概也就能支撑魏军半年,而开战后为安定民心,势必要放粮以平抑粮价,消耗只会更快!”
周延也开口道,“魏州一向轻徭薄税,虽有利于民生,但也使得府库常年吃紧,这也是个大问题。”
沈昭和其余几个主战的武官互相瞧瞧,都不情愿的退了回去。
一众家臣纷纷低声商讨对策,储况敛眸沉思,半晌后甫一开口,家臣都立即安静下来,凝神恭听。
储况道,“魏弱祁强,况且其余州郡态度不明,主动出击恐腹背受敌!然,遣使议和,即便祁州同意,待日后祁州整合三州之力,再度攻来,我魏州必败无疑。”
“故,”储况继续道,“上策非独战,乃结盟!祁州野心昭然若揭,已成为天下之敌,我魏州如果也被吞下,下一个恐怕就是晋州或冀州,而到了那时候,祁州的土地、人口、财税将占据天下三成有余,打败祁州,难度将超乎想象。”
“相邦,”储况起身,正色道,“劳您出马,持本侯手书,出使各州,阐明这些利害关系,并恭请各州诸侯一同会盟,共商抗祁大事。”
贺衍之出列,“臣,定不辱使命。”
“尤其是晋州,兵强马壮,西南一隅原本与汉州相接,如今汉州覆灭,晋州和祁州之间再无缓冲,无论如何,都得把晋州拉入会盟。”储况眸光微动,闪着一抹狡诈的光。
天下争霸,比拼的是持久和韧性,让强者互相消耗,才是上上之策。
贺衍之与他视线相接,唇角牵起一抹笑意,“臣,明白。”
“不过,”储况话锋一转,“会盟之策,亦需本钱,魏州必须粮秣充盈,甲械强大,方能在会盟中占据主导,故即刻起,魏州应全力筹集粮饷、充实府库。”
田监郑英闻言,只得出列道,“主公,眼下魏州百姓因邻州水患,加之恐惧战事将近,纷纷囤粮,粮价已被抬高,而骤然加征运输徭役,恐伤农时!依臣之见,此事不应求速。”
百姓囤粮一事,家臣们大多心知肚明。自打祁州出兵伊始,魏州坊间便传闻说:一旦魏州开战,州府将大举征粮!而祁州铁骑战无不胜,魏州所做一切,不过无谓挣扎!
总之,无一例外的看衰魏州。
只是…这些传闻出现的时机,未免太精准了些……
郑英身后,他在田畦司几位下属也都面露难色,低语不断。
“是啊,马上要秋收了,若征发农夫运粮伤了农事,岂不顾此失彼?”
“我辖下的粮仓,还有半数是空的呢。”
“再说如今那粮价……啧,田畦司没钱收粮啊。”
储况眼风扫过这几人,最后落在郑英面上。
“不应求速?”储况嗤的一声轻笑,“那不妨遣爱卿去找祁侯谈一谈,让他待我魏州秋粮颗粒归仓后,再来攻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