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昶神色一滞,不敢再多言。
“罢了,就再见嫡母一面吧。”储况摸了摸袖底,起身去了敬晖堂。
敬晖堂外,重兵把守,里面如今一个仆从也没有了,偌大个院落,空寂无声。
储况进了院子,到了齐氏门前,士卒将门锁打开后,储况便让他们先离开,自己孤身走了进去。
坐在一隅的齐氏听得动静,抬起头来。
昏暗的灯火下,储况停步端详了下,不过几日不见,齐氏竟仿佛老了十岁,但坐姿挺直,衣衫平整,不见落魄之态。
“你来了。”齐氏冷冷道。
储况缓步走近,淡然道:“母亲,铁证如山,安平伯储晋和您兄长都已经招了,您又何必负隅顽抗呢?”
齐氏切齿道,“老身是被污蔑的!他们自己利欲熏心,私贩盐铁之事,老身一概不知,如今东窗事发,他们妄图拉老身下水!况儿,您不能轻信他们一面之词!”
储况眯眼,长睫半遮住凤眸,“母亲是被冤枉的?”
齐氏见他这样说,立即站起来,但她多日绝食,此刻十分虚弱,故而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角喘息片刻,才艰难迈步朝储况走来。
储况只冷眼旁观。
齐氏走到他面前,捉住他的手臂,面色凄然的道,“是啊,你父亲战死时正值春秋盛年,他出征前把魏州托付给了老身,老身怎么会做出背弃魏州的事!”
储况不语,齐氏急忙又道,“况儿,你仔细想想,当年是谁把你从偏院接了出来?又是谁一点点的把政务交给你,把你扶植起来,让你登上了魏侯之位?”
她直直的望着对方,摇晃起储况的臂膊,“是老身!没有老身,你不过是一个生母早亡、伶仃一人的外室子,怎可能有今天!”
储况眼底,一抹嘲讽神色倏忽而过,快得让人误以为是烛火摇曳的暗影。
“我有今天,全靠母亲?”储况略挑起一侧眉毛,语气不见一点恭敬。
齐氏早已无暇顾及他微妙口吻,只点头道,“那是自然,你虽不是我亲生儿子,可老身待你不薄!”
储况细细的瞧着对方,那眼神全然不像看恩人,倒像是在兴致盎然的欣赏着什么。
突然,储况手臂一甩,齐氏被那股力道掀倒在地,趴伏在冰凉的地砖上,不待她挣扎起身,一只靴子便停在了她眼前。
储况缓缓蹲下身,手臂搭在膝头,玩味的看着齐氏,“我能有今天,与你何干?”
齐氏艰难的抬起脸,恨声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忘恩负义?”储况眉心微蹙,“你对我,何来恩情?你当真以为,我能有今日,全靠你的扶持么?”
静默了一息,储况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闷闷的,似是在胸腔里兜了个圈,又如鬼魅一般,在这空室里飘忽游荡。
“不,”储况笑意和煦,眉眼温柔的说道,“我能有今日,完全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北国大军埋伏里活着出来的人,而那场伏击,全靠我把魏州行军路线透露了出去。”
压低了声音,宛如亲昵的私语:“他们两个,是我亲手杀的!”
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五指在齐氏面前缓缓张开,“就是这只手,拉弓搭箭,从背后一箭射穿了储雍!而下一箭…没入了储冽的脖子!”
“啊!!!!”齐氏发狂般大叫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双目猩红,“我要杀了你!畜生!!”
她忽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从地上弹了起来,伸手就去掐储况的脖子,却见眼前寒光一闪而过,喉间一凉,霎时一股血从她颈侧喷出,直直的往头顶藻井冲去!
齐氏瘫软倒地,身下很快集聚起一片血泊,视野开始模糊。稀薄月色下,依稀只见储况抬手抹去面颊上沾染的血迹,又扯起帷幔一角,细细的擦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
储况将匕首收入袖底,折返回齐氏身侧,见齐氏浑身抽搐,仍未咽气,便伸出脚尖点了点齐氏的手,“安心上路吧,你的夫君和儿子,都等着你一家团圆呢…”
齐氏面孔扭曲,眸子虽已涣散,却仍是死死的望向储况的脸。
储况只是静静的停在原地,自怀里取出那份名单,俯身在血里蘸了蘸,晾干又重新收好。
忽觉耳后微微发痒,仿佛有人在他后脑呼了口气,‘呵呵,她还在挣扎呢!命真硬,不愧和储雍是夫妻。’
‘储雍那老东西不也是这样?摔下马被乱刀砍成了肉泥,竟也不咽气,反而恶狠狠的盯着你,哈,你还记得他的眼神么。’
‘他一定后悔死了!’
只听储况一声轻笑,“他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