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讥笑一声,“区区一个商户,单凭自己,怎么可能在魏州手眼通天?”
方鸿绪将此人的供词呈给卫瀛,眉心紧锁,说道:“不难看出,他背后的势力肯定是齐家,但想坐实罪名,势必要人证物证齐全,而眼下的证据都只能追查到孟家和魏州几位家臣,齐家完全可以弃车保帅。”
卫瀛看了一遍供词,啪的一合,“把人带来,本宫要亲自审一审。”
片刻后,狱卒带来了一个中等身材、身着囚衣的男子,带着枷锁,被按着肩膀跪到了卫瀛面前。
正是孟幼林。
此人年逾不惑,但多年养尊处优,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皮肤偏白,须发浓密,一双手也只有些写字留下的薄茧。
“把枷除下来。”卫瀛吩咐,两个狱卒将孟幼林的枷锁卸去,他活动了下手腕,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才抬眼瞧向卫瀛,见到对方竟是个年少貌美的夫人,不由表情一滞,眼睛再一扫那衣裙,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草民惶恐,不敢劳公主殿下屈尊审问。”他摇摇头,“再说,草民已经都招了,私贩盐铁、朱砂、军资等罪行,皆是草民利欲熏心,胆大妄为,如今人证物证具在,草民认罪伏法。”
“是吗,”卫瀛没有表情的道,“看你供词里说,你私贩盐铁数额巨大,之所以一直没有案发,是因为收买了不少水运漕官和官道关尹,还重金贿赂安平伯?”
“不错,”孟幼林平静的道,“草民每年各处打点,花费万金,这才能多年畅通无阻。”
卫瀛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这魏州各地掌管水路货运的官吏,竟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商户收买了?还有,安平伯储晋,乃魏侯宗亲,又官拜关漕都尉,岂是你一个商户,想见就能见到的?”
孟幼林略笑笑,“草民虽微贱,但普天之下,没有黄白之物敲不开的门,朱门世家又如何,谁能免俗?”
卫瀛沉吟片刻,看来此人铁了心的要揽下全部罪名,想要他供出幕后之人,必须另寻他法。
“听说…你父亲是齐家的家老。”卫瀛调转话题道,“你祖祖辈辈都为齐家做事,你才及冠就帮着打理齐家的十来个铺子,家主齐世康见你颇有经商才能,便借给你本钱,让你自立门户,后来你生意越做越大,攒足了钱,盘下了百年历史的永晟昌和顺永和,是这样吧?”
孟幼林沉默片刻,“草民确实是这样发迹的,但,草民如今的罪行,与齐家没有半点瓜葛,殿下不必多想。”
卫瀛指尖轻叩了下扶手,“本宫是不是多想,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是有件事,本宫觉得你必须得明白。”
扬起下巴,声音料峭,“本宫既然到了魏州,那么魏州的一切,就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这桩案子,是本宫亲自追查出来的,量刑裁夺,皆由本宫一人做主,谁也别想插手。”
孟幼林面色微沉,抿唇不语。
卫瀛转头看向方鸿绪,“方督曹,按魏州律法,私贩这些官营之物,数额如此巨大,该当何罪?”
方鸿绪起身肃然道,“按律,当诛九族,家产全部充公。”
卫瀛点点头,起身缓步到了孟幼林身前,视线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把幕后之人老老实实招出来,本宫可以免你和九族的死罪……”
“第二条嘛,哼,你当然可以一个人将罪名全部揽下来,然后把希望寄托在你的主子身上,期盼她能出手保住你的家人,可是你该好好想想,只要有本宫在,魏州再大,又有谁能越过本宫?”
她话锋一转,又道,“再说,本宫今日亲自审你,这消息本宫已经派人放出去了,你幕后那位,真的会相信你没有出卖他?如果不信,他还愿意冒险保你的家人吗?”
这一番话兜头砸下来,孟幼林已经眸光闪烁,面色转白,几息后垂下头,却仍是不发一语。
卫瀛眉峰一扬,嗤笑道,“罢了,那幕后之人,本宫有的是法子把她揪出来,你不愿说,本宫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方督曹,即刻拟好罪状,派人缉拿孟幼林九族,今日申时,全部拉去刑场处决!”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距离申时仅一两个时辰而已了!
方鸿绪领命,立即让属下草拟罪状,同时命一大批士卒前去缉拿孟家人。
孟幼林抬脸,怔愣愣的看着这一切,而卫瀛已经抬步往门外走去,孟幼林惊叫一声,“不!不要啊!”朝卫瀛的方向跪行追去。
狱卒忙按住他的肩膀,将按在了地上,孟幼林仍是剧烈的挣扎着,“殿下!草民,草民什么都招!求您绕过草民的家人吧……”
背对他站在门前的卫瀛闻声驻足,和方鸿绪对视一眼,方鸿绪颔首,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孟幼林供出的幕后之人,正是齐氏太夫人。
周延也在这时到沐云馆求见,送来了关键物证。
周延难掩激动之色,“殿下,之前兄长提审了永晟昌里一个账房先生,此人供认他一直都在为永晟昌做阴阳账,但臣在之前缴获的账目里并没有发现那本暗账,于是又带人去了一趟永晟昌,偶然间在地砖下发现了一个暗橱,里面藏着这些东西。”
他将一本账册和一匣书信呈上,“这本账,正是记录了各类走私之物的暗账,而这匣子里的,都是齐氏太夫人、齐家家主和孟幼林的往来书信,里面赫然都是有关私采盐铁、再售卖给祁州的信息!”
卫瀛从匣子里信手抽取一封,展开读了读,随即笑了出来,“这番调查,周府库该记首功!”
周延满面得意,嘴上仍是自谦道:“殿下过誉了,臣也是误打误撞。”
卫瀛正色道,“此事还没有旁人知道吧?”
周延也神色一肃,“自然没有,臣找到这些东西后,立即来见您了,不敢打草惊蛇。”
“好!”卫瀛命烟素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
周延瞧了瞧,问道,“那殿下,现在是不是该……”
神色间有几分跃跃欲试。
卫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骄阳似火,蝉鸣不休,惹人烦躁,她的头脑却冷静至极。
直接去流觞榭找储况告发齐氏?不,那不行,齐氏占据着嫡母的身份,想要彻底扳倒她,事情必须闹得魏州人尽皆知,而且必须占据道义的制高点,才能将齐氏完全压倒。
一声轻笑,回首看向周延,“周府库,通知你兄长准备下,这件事情,确实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