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也是念在魏侯求娶之心,情真意切,才选了他。”卫瀛笑道,那‘求娶’和‘情真意切’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齐氏只垂眸听着,末了笑道,“承蒙殿下抬爱,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十分辛苦,故而今早才没敢让家臣们去叨扰。”
卫瀛扯扯唇角,“哦,那多谢太夫人关爱了。”
视线扫过那些低眉垂眼的家臣,口气淡淡,“既然太夫人身体抱恙,又事务繁杂,本宫也不久待了。”
说罢,起身离去,她尚未走出大门,身后便有家臣朝齐氏道,“太夫人,调拨府库银钱的账目请您过目……”
等离开敬晖堂,走了一段路后,玉扇才露出满面怒容,“公主,那齐氏婆子欺人太甚,竟敢这般怠慢您!若是在京畿,就该拖出去杖毙!”
卫瀛挑眉轻笑,“可现在不是不在京畿吗?”
玉扇一愣,又听卫瀛道,“本宫考考你,方才,齐氏手边那套茶盏,什么材质,价值几何?”
玉扇略一回想,眼神一变,“似乎是整块红玉打造,看似不起眼,却价值百金,京畿内廷都没几只?!”
“她身后那对双耳瓶呢?”
玉扇想想,“奴婢不知,看着似乎没什么?”
卫瀛摇摇头,“那是极品的水裂纹,成品极难得,一千只也烧不出一对来。”
卫瀛回首望向那敬晖堂,她自小看惯了天下至宝,方才和齐氏周旋那几句话的功夫,已将齐氏的摆设器物一一扫过,察觉齐氏之物都绝非凡品,远非诸侯太夫人的规制。
齐氏的用度,肯定另有财源,想来和李盛查到的走私路子脱不了干系。
而方才,家臣对齐氏都十分恭敬,政务不去问魏侯,反而来问太夫人,那敬晖堂倒更像是议政堂了!
老魏侯和嫡子战死后,齐氏偏相中了储况这个身份低微的外室子袭爵,无非是想把他当做傀儡。可惜,储况何许人也,岂能甘愿任人摆布?
看来,这齐氏不仅是她的眼中钉,也是储况的心头刺啊!
卫瀛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随手折下一枝花,一片片扯下花瓣,唇角浮起一抹讥讽。
好啊,刚到魏州,齐氏就敢这般待我,若不除掉齐氏,如何在魏州立足?再者,想要鲸吞魏州,势必要先蚕食,得先取信于储况,帮他拔掉这根刺就是最好的‘投诚书’!
更何况,我要的魏州,应当是一把利刃,若放任齐氏这等蠹虫侵蚀,只怕日后到我手里只剩一堆烂摊子了。
但,我手里的证据源头李盛,却被父皇定为‘罪臣’处死,若用这份证据发难,齐氏大可一口咬定是污蔑,且她在魏州树大根深,家臣必定站在她那边,非但扳不倒她,还对我大不利。
储况呢?不,交给他也绝对不行,若把证据都给了他,我只会被他一脚踢开开。唯有得‘亲手’扳倒齐氏,方可在魏州获得立足之地。
看来,必须想个人赃俱获的法子……
大婚后两日,储况没再露过面,他在哪里、做什么,卫瀛一概不知,果真‘没来烦她’。
“公主,您不能再姑息齐氏了!”玉扇在她身边愤愤不平道,“别的不说,就拿这沐云馆来说,奴婢这几日仔细转了转,这院子小得可怜不说,连各样摆设、用具,都刚刚符合规制,多一点也没有!奴婢真想替您撕了她!”
烟素沉了沉,也低声道,“那些侯府来的下人们,耳、口、目,样样不安分。奴婢曾暗中瞧见,有个婢子趁离开沐云馆办差事的功夫,和那李媪说了许久的话。”
卫瀛指尖在扶手上一点,那几个耳目暂时倒是无妨,不过她的确得找个由头做些文章,怎能一直拘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成,那就拿这沐云馆找魏侯说道说道。”
一来狠狠敲打下侯府,抖抖威风。二来嘛,哈,她正愁没借口去探探储况书房的路呢!
说罢,立即动身去了魏侯书房——流觞榭。
流觞榭内。
储况正与家臣议事。
冶铸监王嵩呈上几个箭簇,放到储况手边的桌上。
王嵩面露一丝愧色,“主公,此番虽加了木炭,冶炼之法也多有改进,但试验之后,还是……”
储况指尖轻轻拨开聚在一处的箭镞,便见每一个上面都有些细微的裂缝。
忽听外面女子声音,“我家殿下的大驾你们也敢拦?还不都滚开!”
很快,侍女直接推开门,卫瀛大步进来,在书房中间站定,目光逡巡一圈,便朝储况道,“储况!你魏州穷得揭不开锅了?给本宫住的那是什么破院子?本宫在京畿,净室都比它大!你立刻找最好的工匠来,本宫要推倒重盖!”
家臣面面相觑,有的满脸惊愕,有的低下头偷偷撇嘴。
储况凝眸瞧着她,没有作答。
卫瀛见他没反应,又道,“怎么,难不成当真没钱?”
储况眼帘一落,耳畔微热,涌起一团湿冷气息,‘吵死了!这个疯丫头!’
瞬间又转到另一侧耳边,‘你干嘛不杀了她?’
‘对,快杀了她!就拿你袖底的匕首,刺进那纤细的脖子!’
‘杀!’
储况幽幽的吸了一口气,牙齿正欲将舌尖咬破,卫瀛却两步并一步的凑到他面前,“怎么不说话?当本宫好对付么!”
四目相对,她的影罩在了储况面上,自那层叠衣裙里泄出的幽香扑了他满怀。
刹那间,天地间都安静了,耳畔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储况略眯眼,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那张脸上娥眉直竖,下巴紧绷,可那双眸子里却毫无怒意,只有审时度势的精明。
储况微怔了一息,展颜一笑,“殿下,沐云馆是家母所选,想来她性子爱静,所以选了个侯府最清幽的地方——”
他尚未说完,卫瀛注意力却早已被那箭簇吸引,面上怒火褪去,她伸手拿起一枚箭簇,举起来仔细一瞧,叹息道:
“…怪不得怪不得!连箭簇都做得这么粗陋呢。唉,想来本宫在京畿,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单说那年西域进献的弯刀,吹毛立断,内廷典藏的书中说,那得用石炭烧出猛火,铁水埋进热灰里慢慢晾凉,如此三回,方成宝器!”
她看似说的无意,在场的家臣也大多没当真,唯有相邦贺衍之阖目捋须,难辨情绪,而王嵩则面露顿悟之色,储况只静静的瞧着她,随即看了王嵩一眼。
卫瀛将箭簇丢回桌上,神态颇为自怜,“哎,怨不得连院子都没法修呢!还以为这个魏州是个快活地方,没成想,这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啊!”
储况平静地注视她片刻,缓缓开口:“殿下,魏州鄙陋,自然比不得天家宫阙,既然殿下住不惯,修葺一事,自无不可。”
他略一笑,“不过,府库银钱皆有定数,何况近来为了改进军械冶炼之法,花费颇多,方才殿下提及的‘石炭’、‘热灰’之法,若真能解决军械难题,莫说一个院子,便是为殿下另起一座符合心意的别苑,也理所应当。”
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但在那之前,只好先委屈殿下暂居于沐云馆。臣可先派工匠过去,材料请殿下自行定夺,只是这开销……或需先从殿下的嫁妆中支取。待之后军械改进成功,府库省下银钱,自当加倍补偿。”
“殿下,您意下如何?”
卫瀛眼睫掀起又缓缓落下,面上似乎在犹豫,思绪却疾如闪电——他分明是说,若想享受,先证明你的用处。然后用支取嫁妆测试她愿不愿意长期投入,看看她对魏州的诚意。
不,支取嫁妆,似乎目的不仅这些……
嘶…若是嫁妆银钱频繁流动,岂不就把水搅浑了?那可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这府里贪财之徒,定然会按捺不住!
那么,偌大个魏州,敢贪到公主头上的,除了齐氏还能有谁?!
卫瀛几乎要打个冷颤,魏侯储况,轻飘飘一席话,明面上安抚了公主,自己只开了个空头支票,实际一分钱没花,还让家臣都看到:即便是公主,也得遵守他定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电光火石间,他竟然已经想好了怎么利用她修院子的机会,达成他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