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卫瀛将酒杯移到唇边,指尖却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酒水微漾,随即死死收紧指尖,仰面一饮而尽,摔杯于地,拂袖坐定,垂目细细理好长袖衣摆。
门前,崔朔听得那酒杯碎裂声,面颊一阵抽搐,阖目默然良久,抬手一挥,无数火把抛到柴垛上,天地顷刻一片红光,火舌舔舐着隔扇,直往屋檐上冲去。
鸩毒剜心蚀骨,卫瀛痛得冷汗涟涟,猛地呕出一团血,鬓边母后遗赠的牡丹钗滑落坠地,红宝石摔个粉碎。
不远处喊杀声排山倒海,内殿的横梁在火中悲鸣一声,砰然断裂!
卫瀛挣扎起身,冲入火海,在灼伤发肤的热浪中站定,任凭烈焰撕咬裙摆,指天起誓道:“魏侯储况!若有来生,我永固公主定要夺回大启江山,让你血债血偿!”
永乐宫重重的倒在了雪夜里,扬起漫天尘埃……
在无边黑暗里沉浮了不知多久,倏地清风拂面,花香馥郁,耳畔有人轻唤:“公主,醒醒,鼓点停了,花在魏侯手里,他没答题,八成要认输领罚啦!”
卫瀛睁开眼,漫天海棠正随风簌簌而动,周遭坐满了朝臣勋贵,内外命妇,她正在一场赏花宫宴上,面前递来一条金柄马鞭。
卫瀛一怔,神台清明起来,随即心神大震:她竟死而复生了!
侍女玉扇凑在她耳边小声笑道,“公主,快呀,不是定好谁不答题,便要鞭笞三下,给您取乐么!嘻嘻!”
卫瀛环视四周,大启贵族春日里喜穿艳色,宫宴上到处花红柳绿,叫人目眩,唯有一点留白,像一捧尚未消融的冰雪。
定睛望去,那男子长眉俊秀,凤眸半阖,领口一截玉白的颈,好似一只鹤停在垂丝海棠下。
魏侯储况!
卫瀛猛然起身,长袖打翻了杯盘,周身的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的跳。
储况缓缓抬眸,如莲静开,拈起手边一张字条抚平,温润一笑,“听闻公主出题素来‘别致’,储某不才,甘愿领罚。”
他身后随侍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听到那“别致”二字,不由嘴角紧抿,泄出一丝不平。
坐在上首的景元帝朗声大笑,“瀛瀛,魏侯近日袭爵,此番乃初次进京朝觐,你平日顽皮也就罢了,今日不妨退一步,把鞭笞三下换为罚酒三杯,如何?”
卫瀛双目猩红,银牙紧咬,仿佛没有听见父皇的话,抄起马鞭冲到储况面前。
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疯狂叫嚣:就是他!害得我国破家亡、鸩酒穿肠!杀了他!灭其九族、攘其宗祠,抽烂他们的尸首!
席间有人一声嗤笑,“魏侯,难不成刚进京没两天,就哪里做的不妥,惹恼了金枝玉叶?”
幽侯拇指一抚髭须,细长的眸子闪着两点精光,正含笑望向卫瀛,神情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卫瀛这才分些目光给旁人,却认出满座豺狼。
前世,幽侯趁蛮族入侵竟起兵直捣京畿,被魏侯千刀万剐;祁侯炸毁堤坝,淹死数万王师,连累百姓无算,最后被魏侯一箭穿喉;渤海王专攻灾情肆虐之地,被魏侯用铁板压成了肉泥。
杀了储况,固然大仇得报,可然后呢?
幽侯这些豺狼,各个残暴嗜血,视百姓为草芥,若它们得胜,只会将地狱带到人间!
卫瀛视线重新聚拢在储况身上。在这个清贵端凝、有如谪仙男子的背后,她却看到了魏州千里沃土、仓廪满溢,听到旌旗猎猎,铁骑荡平九州!
一个更疯狂、更贪婪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她脑海:
杀了他?不,那多傻呀,白白浪费了一把现成的利刃!
何不驯服他,驱策他?让他替我扫清所有魑魅魍魉!最后,再把他和他打下的江山,一口吞下!
浑身沸腾的血,静了下来。
幽侯那些豺狼们的音容都从卫瀛脑海里消失了,她眸光只凝聚在面前这抹月白色上——魏侯储况。
鞭梢慢慢垂下,手一松,马鞭坠地。
卫瀛随手折了一株海棠花枝,上一瞬还是满脸愤恨,再回身却是笑意盈盈,柔荑捻着花瓣,“既然魏侯认输,那本宫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