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勾唇,“夫人果然好手段。”
顿了顿,卫瀛笑意淡了,“左相那儿……却难缠。”
储况神色稀松平常,“他大概称病了吧,这回可是风寒?”
卫瀛闻言,眉目一弯,“看来你都知道了?”
储况轻轻摇头,“况只是随口一猜,宁云景素来不得罪人,但凡有大事他不愿表态,一准‘生病’。”
卫瀛点了点头,“敢情是个老好人。”
储况在内室里踱了两步,“此人虽在政局上从不冒进,但其实自视甚高,天下文臣里,听说他只尊崇一人,他曾称此人为‘文臣楷模’、‘天下肱骨’。”
“哦?”卫瀛略思索了下,这天下各州家臣里,似乎也没什么人能担得起这样高的评价,便问道,“谁?”
储况朝卫瀛一笑,“京畿百官之首,丞相张申。”
卫瀛表情空白了一瞬,眸光闪烁起来,“原来是京畿官吏……张申年方及冠便白衣拜相,功绩确实可称楷模。”
卫瀛年少时便常听说她的启蒙恩师张申是个不世出的人物。
他拜相后,整饬朝纲、充盈国库、兴农强兵,不过数载,大启便上下一新,适逢北国来犯,父皇御驾亲征击溃蛮族铁骑,斩杀北国皇帝须卜察哈善,北国人只得老老实实退出侵占的土地,送来大批珍宝,还把鼎鼎有名的公主须卜云献给父皇求和,着实让大启一雪前耻。
这些都是卫瀛出生前的事,听闻张申后来生了场重病,从此一蹶不振,政绩也渐渐乏善可陈,贪腐、结党之风很快死灰复燃,大启的复兴如昙花一现,很快就重新跌回泥潭……
卫瀛正深思,储况眸子却忽地朝窗外一瞟,洞开的花窗外,月光淡薄,树影婆娑,亭台楼阁悉数隐匿在黛青夜色里,湖水及水畔的亭子、回廊都影影绰绰,仿佛藏匿着妖鬼。
储况略向窗口挪动两步,静静瞧了眼湖边的长亭,黑暗里有几道影晃动。
他抬手将窗户合上了。
卫瀛这时也从沉思中抽离,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方向了,具体怎么办,容我再多考虑下。”
储况落下眼帘,“夫人不必心焦,反正他的‘病’总会好的。”
卫瀛也跟着一笑。
更深露重,两人先后去净室里洗漱更衣,出来后很快就寝。
床帐放下,储况静默的卧在外侧,隔了良久,直到里侧卫瀛呼吸声渐沉,他才略回首瞧了眼,卫瀛眼睛紧闭,姿态松弛,呼吸和缓,显然已经睡去。
储况轻轻起身撩开床帐,穿好鞋袜,在床前略驻足,望了望紧闭的床帐,他将床帐一角堆叠起一小块,算是做了个标记,然后才从架子上拿起外袍,披好后推门而去。
他缓步行至椅梧馆大门处,值守的公主亲卫见了,作势要跟上,储况却道,“本侯去水边散散步,不必跟着。”
亲卫闻言,重新站好,看着储况慢慢走入夜色,身影再也瞧不见。
储况行至东湖畔,只见水边长亭外,几名侯府护卫正将亭子围住,亭子中央的石凳上,一个高大男子跷脚坐着,抄起面前石桌上的一坛酒,仰头咕咚咚喝了起来,一时间酒香四溢,萦绕在水畔。
逐影扭头见储况出来,忙过来,一脸恼怒,“主人,他竟然跑这儿来了!逐影轰不走他。”
只听亭中男子哐地一声撂下酒坛,酣畅地呼了口气,朝储况笑道,“来啊,今夜无事,咱兄弟痛快喝一回,一醉方休!”
来人正是许康。
储况并不接话,只默默走入亭子中,在许康对面坐下,“这是侯府,我不请,你不该来,让旁人见了,恐惹祸端。”
许康不以为意,“谁见了?杀了便是!”
储况眼帘一耷,抿唇不语,整张脸没什么表情。
若是旁人,定然瞧不出储况此刻情绪,可许康瞧了瞧,却嗤笑一声,“你不高兴了?哈,我开玩笑的,你的地盘,我怎会杀人?这点面子肯定给你。”
储况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重弓图纸的事,赫顿考虑的如何?”
许康听到储况仍是直呼‘赫顿’二字,眉头一皱,随即无奈一笑,“行吧行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可有一点,万一日后你与我父皇相见,你可要客气点,他老人家极重规矩,惹恼了他,你吃不消!”
储况口气淡淡,“快回答。”
许康拍拍袍角的褶皱,“父皇答应了,他可以把重弓图纸给你,换抽头削减三成。”
储况微微一笑,目光和煦了几分,“这件事,劳累你奔波了。”
许康赶忙摆摆手,“你可别和我客气,你这个人一但这样客气说话,总是让我觉得瘆得慌。”
储况笑脸立即冷掉,低头理了理袖子,“那你可以走了。”
许康啧啧两声,“这用完就丢的老毛病,也得改。”
顿了顿,许康收起戏谑神色,将面前酒坛挪到一边,凑近储况低声道,“我今夜过来,是有另一件极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储况仍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显然兴致缺缺。
许康长眉沉沉一压,眸光定定地望着对方,一字一顿的讲道,“幽侯暗中遣使节,携重宝来见我父皇了!”
储况放在石桌上的手食指微动,眼底掠过冷光,缓缓抬起眼眸,瞧向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