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冀侯朝妹妹微微蹙眉，王夫人便不再言语。

见有人代劳把王夫人挡回去，姜后自然乐得轻松，不过储美人此举帮的是魏州不是她，姜后心里一清二楚。

景元帝自觉这两年酒量大不如前，才喝了三五杯，已有些微醺，瞧着满座的喧闹欢腾，唯有魏州席间略显安静，老皇帝视线很快被吸引过去，目光在储况身上停留片刻，眸底却微微泛起波澜。

魏侯储况虽袭爵不久，但景元帝此前也曾见过数次，都是在白日里，储况身着朝服立在群臣中间，那时瞧着，只觉是个容貌端丽、气质沉敛的年轻人。

今日储况仅着一袭玄衣，而此刻宫宴帷幔重叠、灯火彤彤，白日里沉凝的气质被灯火晕染开，那副容貌也就越发浓墨重彩。尤其是那副眉眼，眼睫浓长卷翘，眼尾微微上挑，凤眸含着潋滟清波，比工笔画还要精致三分。

景元帝缓缓吸了口气，再呼出时，只觉一抹淡淡的怅然缭绕心头，他压下这抹异样情绪，收回视线，半晌也没再动桌上的佳肴。

魏州席间，贺衍之放下酒盏，扫了眼各处，对储况含笑轻声道，“云卿，你有伤在身，不宜劳累。”

储况闻言，问了侍从时辰，便起身朝景元帝施礼，说自己伤体不支，恐扰了陛下和列位宴饮兴致，景元帝没有多言，允他带随从退下。

才出承阳殿大门，自檐廊下过来一行侍从，低眉顺眼的端着酒水菜肴，为首的老内侍正扭头吩咐着，“一会儿进去动作都给我轻着点，要是杯盘碰出来一点响儿，当心你们的皮！”

再一回头，正对上储况一行。

廊檐下灯火昏暗，储况一身玄衣，衣着打扮看不真切，唯有那张素白的脸孔、昳丽的姿容，在夜色里十分清晰。

那老内侍脚底猛地一顿，眼睛睁圆，张了张口，话却都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隔了会儿才找回声音，忙跪地道，“老奴方才光顾着盘算一会儿的差事，遇见贵人竟没行礼，该死该死！”

储况略作端详，片刻后眸光微闪。

“……无妨。”

老内侍赶快起身，带着小内侍们脚底抹油般跑掉了。

储况停在原地，回身面无表情的望向老内侍背影，眸子如两点悬浮于暗处的磷火。

他微微抬脸，朝黑暗的飞檐下面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阵微风起，往来时路刮去了。

宫宴上丝竹管乐声不曾间断，舞姬一曲接着一曲的舞，整个承阳殿都弥漫着浓郁酒香，泡得久了，连未曾饮酒的宫婢内侍也略带醉意，头脑昏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被重重殿门阻隔在外，片刻后就重归寂静。

几个在外殿给灯添油的宫婢轻声议论着：“外面刚刚怎么了？”

“嘘…听说是王内侍从三尺多高的楼梯上滚下去，当场断了脖子。”

“他？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这大殿他估计闭着眼都能跑个来回，竟从楼梯滚下去？”

“嗐，许是又偷着吃酒了呗，吃醉了，灯又暗，摔倒也不稀奇。”

“再说，他是近些年才调到这里伺候的，原来一直在内廷，哪里那么熟悉承阳殿。”

“可……他方才进去送东西时，明明看着不像吃了酒的……”

……

夜色浓稠，一辆黑篷马车自宫门出来，朝外面大道上驶去。

眼下已是初春，这马车却仍是用着冬日里的厚重车帘。行进中，一个黑影自斜后方快速逼近，随即贴上车身，车帘一动，便闪入车内。

车子微微晃动，正在闭目养神的储况微微睁开眼，只见逐影跪在面前，“主人，都办妥了，挑那老内侍落单时下手的。”

储况的眼帘再度落下，逐影见状，自己在车内角落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打了个呵欠，缩成一团躺下。

四下一片静寂。

忽听储况开口吩咐道，“先不回驿馆了……”

侍从停车静候下文。

隔了半晌，储况才继续道，“去宝华寺。”

车轮重新启动，侍从调转车头，拐上了去京郊寺庙的小路。

片刻后，储况眉间短促一拧，唇瓣白了白。

逐影又睁开眼，嗅了嗅，视线朝储况投来，便见到储况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渗出血来。

逐影抿抿唇，若是旁处流血，他肯定会急忙给主人包扎，但是手就……从小他就常见到主人用什么东西将自己的手划破，只是最近一年不那么频繁而已。

逐影老老实实的趴卧回去。

马车消失在料峭春夜里。

远处，京郊宝华寺钟鼓楼刚敲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