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扇偷偷活动两下脚，忍不住偷瞄卫瀛，只见公主捻着佛珠的指尖虽也已微微发青，但脊背仍挺得笔直，全神贯注的吟诵经文，显然没有把寒气放在心上，玉扇只得把脚往蒲团里又缩了缩，不敢开口打扰。

待天色微沉，玉扇冷得实在坐不住，悄悄起身溜出佛堂在寺里兜了一圈，折返回来，挨着卫瀛身侧压低声音道，“公主，奴婢瞧着，这间佛堂离前后殿、藏经阁等地甚远，朝臣和女眷即便来宝华寺礼佛，也只会在大雄宝殿附近停留，这佛堂周围压根没人会过来……”

犹豫片刻，又道，“您不妨宽泛些？还有足足六天呢。”

卫瀛看也不看她，只淡声道，“……外面有没有人，都与本宫无关，不过七昼夜祈福而已，这点苦若是都吃不得，本宫也不配做大启的公主了。”

默然两息，又道，“你和烟素若是身子顶不住，可叫别的侍女过来替换…”

玉扇闻言，低头道，“是奴婢眼皮子浅了。”

玉扇再不敢多言，只叫寺里的小沙弥送来几个火盆，烧得红红的，放在卫瀛周围。

卫瀛觑了眼火盆，玉扇忙道，“春日夜里冷，若是染了风寒可就糟了！”

卫瀛默然片刻，转头继续诵经。

入夜，按照祈福的规矩，不得躺卧安睡，卫瀛便靠在蒲团上闭目小憩。

浓重夜色里，佛堂外屋檐上轻轻滑下一个黑影，透过窗缝朝佛堂内窥视片刻，一闪身就消失在古刹青灰薄雾中。

京畿一处驿馆上房内，门窗紧闭，昏黄灯火填满房间，储况一袭天青色常服，阖目坐在案前，静静的听着禀报。

逐影跪伏在他脚侧，“主人，她除了中午吃斋饭停了会儿，其他时间她一直都在念经，这会儿也只在蒲团上简单休息。”

储况手指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轻晃的烛火映在他凤眸里，他瞧着虚空的一点，视线仿佛越过墙壁和漆黑夜色，瞧见佛堂里卫瀛穿着单薄素衣，蜷缩在粗陋蒲团上，枕臂而眠。

沉默良久，他微微挥手，逐影颔首退下。

储况一动不动的枯坐半晌，灯火哔啵一声，肩头陡然一沉，一声讥笑响起，“得了吧，她也就是装装样子，这才第一天，别着急心疼，再过两天，她就该打退堂鼓了。”

熟悉的声音又凑近了些，黏腻腻的游蛇般钻进耳朵里，“你做戏，她也做戏，她的盘算，我不信你看不穿，哪里来的真情？”

声音尖刻起来，刮得人耳廓生疼，焦臭味顷刻四散，“你也不想想，你个贱种配不配！哈哈！！”

储况面色白了白，长眉缓缓皱起，仿佛被人戳了下胸口伤处。

他轻启薄唇，目光冷酷，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讲道，“我若是贱种，你又是什么？”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开口反驳。

耳边的大笑戛然而止，愣了愣，才怒叱道：“呸！你与我何干？我是神鹰后裔，流着世上最高贵的血！”

储况嗤笑一声，玄铁片滑至掌心，五指慢慢收拢，眸子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语气歹毒，“高贵？你没勇气活着报仇，才烈火焚身而亡，不过是个懦弱鼠辈！”

那声音刹那间癫狂大叫起来，“那把火怎么就没烧死你！贱种！”

储况紧紧攥拳，暗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淅沥沥落在地上，那声音奋力挣扎不肯退去，攥着铁片的手越发用力，更多的血自指间涌出，拉锯良久，耳畔才重归安静……

宝华寺的天子祈福法事持续三天，最后一日景元帝再度前来礼佛，内廷女眷及各州王侯伴驾同行。

上次法会启建当日，姜后因头疾没有随行，今日刚随景元帝出现在大雄宝殿，无数视线就飘了过来，更有甚者，目光直接在姜后和魏州众人之间逡巡。

姜后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面无表情的越过魏侯和魏州家臣时，仍旧目视前方，没有分一点眼神过去，她整个人仿佛罩了层壳子，让人猜不出一点心思。

只在景元帝拈香礼佛时，姜后轻轻瞥了眼身侧的心腹邱女史，邱女史眼帘一落，趁着僧众上前绕佛走动的机会，悄然退出大殿，由小沙弥引路，往东侧去了。

这次景元帝礼佛十分顺利，结束后略沉了沉，便说政务繁忙，先行离去，众人自便。

皇帝走后，内廷女眷聚拢到姜后周围，关切的问候姜后头疾，可互相之间却又递着眼色，眉梢眼角的弧度里都透着一丝促狭，毕竟姜后那宝贝独女正在不远处茹素苦修呢。

唯有储美人一反常态，与姜后讲话时颇为恭顺。储美人态度转变的缘由，这些宫妃们心里自然一清二楚，故看她的眼神都十分嘲讽，储美人只若无其事。

姜后也没有久留，找来主持给宝华寺额外添了些香油钱，转身离去，只有路过魏州众人时脚步放慢了些，储况上前躬身施礼。

姜后缓缓停下步子，美眸一转，目光轻轻落在储况低垂的眉眼上。

大殿内其余人的视线很快都往这里汇拢过来，眼睛里闪着点点恶意，仿佛蛰伏在暗处的蛇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