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室子,自幼无人看重,此中艰辛大概是她这样的金枝玉叶难以想象的。
卫瀛微微叹了口气,觉得再追问下去有揭人伤疤之嫌,声音不由自主的软了些,“本宫之前吩咐曾傅母寻了许多滋补佳品,明日便可备些药膳,只是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储况似乎笑了一声,“谢殿下,臣素来不挑食。”
“唔。”卫瀛听他这般回复,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从小到大,卫瀛餐餐都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她早就吃得发腻,非得女史费劲心思才肯多吃一口,她总以为贵族都对食物挑剔至极,什么都吃反而不体面。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悄然蔓延。
卫瀛无意识的摩挲着手炉花纹,视线在内室里慢慢兜了一圈,不留神触及储况玄色袍脚,忙收了回来,垂眸专心盯着手炉,炉上堆满金丝掐出来的梅枝和鸟雀,活灵活现。
她思绪渐渐飘远,恍惚间记起前世也曾有过一个极其相似的手炉,哪里得来的却忘了。
只记得十分喜爱,前世守寡后一并带回京畿,常带在身边。
有一次大雪,她在梅苑八角亭中悠然赏梅,瞧见一男子与随从自小路过来,看样子是在寻避雪处。大雪纷飞,待对方到了亭子台阶下,她才看清是魏侯储况。
亭中的卫瀛红裙似火,握着手炉含笑道:“魏侯想进来避雪可以,但得给我吟首诗,我若听着高兴,自然许你进来。”
储况肩头堆雪,凤眸清凌凌的望过来,目光极静极沉,默然片刻,转身离去,恼得她随手折了一枝梅,扔到那背影上,他却只是脚步微滞……
内室里重归沉寂,静得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
储况靠上椅背闭目养神,耳边听着卫瀛的呼吸声,起先略显急促,想来是她觉得尴尬,随后摩挲手炉的细微声响渐起,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听上去心境平复许多。
他静静睁开眼,只见身侧美人榻上,烛火中女子眼睫低垂,望着手炉微微出神,白皙指腹被手炉的热力烘得如海棠般鲜妍。
可她的神情,却复杂难辨。
而那个手炉……
他记得此前诸侯盟会,各州诸侯间多有礼物相赠,晋侯送来的礼单册子上便有一件镂金梅花鸟雀手炉。
储况盯着那手炉,眼睫颤了颤,呼吸节奏微乱了两拍。
从那手炉上移开目光,他忽然开口道,“臣在返京路上,收到了京畿消息,陛下问询臣与殿下打算何时启程进京贺寿。”
天子生辰在初春,因此每逢初春时节,各州诸侯都要依礼去京畿觐见贺寿。
卫瀛被他的话打乱了思绪,缓了缓神,才点点头,“本宫也收到了,只是……”
她思虑储况伤势,且也不知他的想法,故暂且没有回复。
储况道,“陛下今岁乃大寿,殿下不必顾虑臣的伤,前线征战臣都能撑住,一趟京畿,自然不在话下。”
“既如此,那便十日后出发。”卫瀛道,“本宫这边已经准备齐全了。”
说了会儿话,时候已经不早,两人一个走进床帐内,一个停在床前躺到地上的褥子里,各自安歇。
卫瀛在柔软丝滑的锦被里阖目良久,但仍是一点睡意也无,过了半晌,只觉得背后某处微痒,肩膀也躺得发酸,刚想动弹一下,便听见寝衣和锦被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静寂的室内分外明显,只得堪堪停住了动作。
而床帐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储况简直和内室的摆件一样,无声无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在意,储况翻了身,总算弄出些动静出来。卫瀛却听到他翻转身体时呼吸粗重了一息。
她想了想,把一床褥子推了下去,丢到地上。
隔着厚重床帐,卫瀛声音略闷,不复平日里骄矜霸道,“地面硬,给你多垫一层在伤处吧。”
床帐外一时没有回应。
卫瀛侧身而卧,静静瞧着地上的褥子,它一半落在床帐内,一半掉在外面。
隔了半晌,褥子被轻轻拖走,卫瀛唇角勾了勾,这才重新合上眼,沉沉睡去。
而黑暗里,另一双眼睛盯着床帐良久,不曾挪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