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王昶的话倒是很值得参考。
想来不会像上次回复那样,枯坐半夜,也不知从何落笔,最后天色将明才草草写了四个字。
但,若上次回信惹她不快,她这次也只写了寥寥几句,又该如何?
储况长眉紧锁,举着信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僵持片刻,眉心微松。
罢了,看后再说。
这才展开信纸。
见仍是满满一页纸,他唇边泛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细读后,唇边弧度却淡了下去。
卫瀛家书里写道:
‘……沈、董二将捐躯,本宫已抚其遗属……’
‘此前,一顾姓商人胆大包天,竟欲强买本宫田产,本宫听闻此人多年经营幽、冀生意,积累颇深,如今天下纷乱,不如以其家眷为质,令他潜入幽州,广结商贾,刺探物价,以做他日之备。’
顾姓商人……
此事储况几日前已得到大牢密报,公主殿下遣崔朔以‘强买公主田产’为由头,要单独提审顾青,将人暂扣。
顾青在囤田案中不过是小喽啰,故储况当时并未阻止,但她这一手先斩后奏,也着实霸道了些。
储况目光再度滑过那一行行文字,满满当当全是公事,简直是一份州府文书。
上次来信虽然也只是些场面话,但至少还嘘寒问暖、慰问伤情,这次……
他眉目笼上一层阴翳,扬起手,指尖微微一松,信纸在半空打了个旋儿落到案上。
前几日送回魏州的战报分明提及了他的伤势,她这回却一个字都没有过问。
她是早已抛到脑后了么。
还是之前已经问候过一次,懒得再费笔墨?
笃笃,指节敲击了几下桌案,开口唤来逐影。
储况向后微仰,坐姿显出几分疲乏,淡声问道,“她近来在做什么?”
逐影跪在他脚边,“‘那边’消息,她近来见了不少人,还吩咐曾傅母采买储备治外伤、补气血的药材。”
储况直起身,眸光微动。
她命曾傅母去采买这类药材,无异于在佐证他伤势不妙。
哈,原来如此,她是因为看破了他的谋算,才没有在家书里再询问伤情,不仅如此,还暗中展开行动配合他。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指尖轻轻擦过衣摆,指腹下忍冬纹的绣线带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仿佛涓涓细流淌进他心底,搅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心头都微微颤栗。
他头一次觉得,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这世上有个人完全懂了,不仅全盘接受,还与他在隐秘的角落里,达成微妙的同谋。
他细细的咀嚼着这股陌生而奇妙的感受,仿佛冷夜独行的人偶然窥见身旁多了一串脚印,驱散了经年累月的孤寂。
储况屈起指节按住额角,心底消化半晌,才暂时将这股陌生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呢,她都见过谁?”
逐影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冬月十三,她见了崔统领。”
“冬月二十,见了方督曹。”
“冬月二十五,又是与崔统领见面,之后去了沈都尉府邸。”
“冬月二十六,召见任户监。”
储况凤眸一转,注意力被这一串名字牢牢钳住。
她为何密集召见崔朔,还有方鸿绪?
而不久后,方鸿绪、林均文等人就修书一封禀报了豪强囤田案的调查结果……
去沈昭府邸的目的倒是简单,无非是安抚遗属,做做姿态。
而任守正,还有那个崔朔……
这位殿下在襄平,属实繁忙啊。
储况阖目思忖片刻,翻了翻案角,果然翻到一份任守正递上来的文书,今早才从襄平快马加鞭送来。
文书里,任守正提议在魏州各地开设一批积善堂,专门抚养因战事而失怙失孤的孩子。
储况唇角微勾,屈起指节在这份文书上轻轻一弹,“原来如此,她见任守正,是为了这个。”
说罢,沉吟几息,抽过纸提笔写了份手令,召来亲随,命其快马将此令送至州府民户司,交给户监任守正。
亲随躬身接过,却见储况面上微微带着笑意,眸子里闪动粼粼的光,仿佛话本里巧设圈套、纠缠良人的妖,兴奋又狡黠。
亲随心底略疑惑,但也不敢妄自忖度,赶忙掉身离开。
望着亲随背影消失在营帐外,储况目光又落回手边家书。
不知她此刻在忙些什么?日后若她得知他给民户司的这个指令,会作何反应?
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储况唇角的弧度又加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