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坦太聪明了。记东西又快又好，尤其是对数据和逻辑相关的东西，几乎过目不忘，理解力惊人。那些他带回来随手放在桌上的技术手册，崔斯坦总是偷偷翻个几遍，下一次就能头头是道地和他讨论里面的内容。
杰克本来应该为此感到自豪的。只是和伊甸那些惯于将才能和个性全都量化成数据和指标的工作人员打交道久了，这种天赋有时会让杰克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他放下叉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一点。
“好了，我的小天才，吃饭的时候别光想着训练你的机器。”他将一份合成肉排推到儿子面前：“尝尝这个，听说味道改良过了。比上个月那个像橡胶的玩意强。”
崔斯坦乖巧地咬了一口，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明显心思还在别处。
“哦。”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开口，“爸，那你下次去基地的时候，能帮我记录一下机械军团在清扫战场时的工作程序吗？”
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现在的公开资料里涉及这种案例的太少了，都是些官方宣传片，根本看不出实际操作的细节。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判断威胁解除的，怎么区分投降的敌人和平民，还有——”
“崔斯坦。”
杰克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崔斯坦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杰克看着儿子，心里的那点异样又软了下来。
他想起基地里近期微妙的气氛，想起西蒙斯手下那些眼神阴鸷的雇佣兵，想起他们看自己这种“技术人员”时那种轻蔑的目光。但那些东西，他不愿让儿子知道。
他不想让成人世界的复杂和潜在的危险，污染了孩子单纯的探索欲。
他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头发柔软蓬松，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行，我帮你留意，实在不行我再去求求材料实验室的克洛泽博士。”他笑道，“听说他的孩子准备上小学了，他正在给孩子编学前教材呢，大不了我管他借一下机械装甲的内容。”
“嘿！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崔斯坦抗议。
“你要是再不长个儿，就永远都是小孩子了。”杰克指了指盘子。“所以现在，专心吃饭。然后给我讲讲你今天在学校又学到了什么新玩意儿——正常的玩意儿，不是关于怎么开发机器人一百零八种用法的。”
崔斯坦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拿起餐叉，开始一边吃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今天的课程。历史老师的冷笑话，星图辨识课上那个总爱和他抬杠的同学，殖民条例里那些他觉得“完全不合理”的规定。
杰克听着，偶尔插两句，偶尔笑一笑。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时刻。
窗外，首都星的夜灯渐次亮起，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只希望，自己用这份工作换来的稳定，能真正为这个孩子铺就一条光明的道路。
***
数日后，伊甸集团总部，星云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位于总部大厦的中层，占据了整整三层空间。它的名字源于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动态星图，无数微缩的恒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中缓缓旋转，将柔和的光芒洒落在下方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之间。
这里不仅收藏着最前沿的科研成果和数据晶体，更保存着数量惊人的古老实体书籍。那些纸质书页与全息屏幕的冷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传统又未来的奇特氛围。
路易·奥玛尔在几名高管的陪同下，例行视察总部的核心部门。当他们穿过连接主研发区与功能区的廊桥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透明的廊桥护栏向下望去，眼里闪着略带兴味的光，仿佛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实验。
身边的高管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询问，却被路易抬手止住。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下螺旋阶梯，站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静静地看着。
在那一排排存放着古老实体书籍的高大书架之间，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醒目。
那是一个男孩儿，看上去大约十二三岁，身形瘦削，穿着普通的学校制服，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通过了层层门禁，出现在这本该只对内部工作人员开放的图书馆里。
此刻，他正坐在一台处于安保巡逻模式的星野LK-III型战斗机器人的宽厚肩甲上。
那个庞大的机械造物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充当了男孩临时的移动升降平台。男孩显然对它毫无畏惧，他一只手扶着机器人冰冷的头盔，另一只手操作着一个便携式数据板，数据板通过一条临时接驳线连接在机器人颈后的一个非标准数据接口上。那接口的位置极为隐蔽，如果不是对星野系列的结构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发现。
路易的眼神微微闪烁。
数据板的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段落被标注成高亮，旁边还开着几个小型窗口，显示着不同的对照文本。路易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新约组织宪章基础释义》。
男孩看得极其专注，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记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多了一位关注者浑然不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指向书架顶端一层几乎触及穹顶的区域，对着数据板轻声说道：“标记第七区，顶层，深蓝色封皮，《跨境数字资产管辖权争议案例集》，第三卷。”
话音刚落，那台星野机器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那是收到指令时的标准反馈。
紧接着，它通常用于握持重型武器的巨大机械臂平稳地抬起，跨越了几层书架的高度，轻柔地夹住了崔斯坦所指的那本厚重大部头，然后稳稳地递到了男孩手中。
男孩接过书，随手翻开，扫了几眼目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拍了拍身下的机器人，轻声道：“再往右走两步，第七排中层。”
机器人顺从地迈出两步，巨大的身躯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路易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擅自闯入禁区，私自破解安保机器人的控制系统。任何一个正常的负责人，此刻都应该叫来安保人员，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带走审问。
但路易没有。
他只是看着男孩的操作，眼里满是惊讶和好奇，和仿佛看到了某种奇妙可能性的愉悦。
他没有惊动孩子，直到对方心满意足地接过书，准备指挥机器人将他放下来时，才缓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