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关于他执意要接这个案子的更深层理由,他并没有告诉两位朋友——说真的,他们现在就已经够忧心忡忡的了。
告别凯伦和福吉之后,他才在酒吧后巷近乎凝滞的夜色中,接通了杰西卡持续震动了半个晚上的通讯请求。
“杰西卡,检测结果出来了?”
“不然呢?”杰西卡在那头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我呼叫你那么多次是为了听你的语音信箱吗?”
“抱歉,刚才凯伦和福吉在。他们一直在警告我,捅完一个格里摩老巢之后需要低调点。”马特无奈,“我觉得还是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还有后续为好。”
“哇哦。”杰西卡短促地感慨了一下,然后是劈里啪啦操作键盘的声音。
“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歪打正着了。详细资料你回去自己看。先说结论,”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戏剧腔调:“咱们这位‘非法移民’里格斯先生,真的为我们带来了一片格里摩人的大脑组织切片。”
马特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个人终端“接收”按钮的上方,好几秒没有落下。
“……格里摩人的大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
杰西卡在那头笑了出来。
“我就说你也得大吃一惊,丹尼还不信,他那瓶珍藏的火星威士忌现在可归我了。”
她在那头咯吱咯吱地咬着能量棒,语速却丝毫不受影响。
“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基因序列和神经结构比对。至少,咱们那位走私犯老兄带着的生物样本,百分之百属于格里摩的大脑皮层组织。丹尼正按他供出的位置去取实物。所以恭喜你,马上就能拥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完整的格里摩标本了。”
马特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点开传输完毕的资料,耳麦里开始同步播放分析报告的语音——高度异化的脑回结构,独特的神经束连接模式,极具辨识度的基因序列排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S级敌对生物,最高威胁等级。”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大麻烦到来的预感。“这可是比贝蒂斯矿石还要命的违禁品。”
格里摩人,宇宙文明公敌,边境星域战场上的噩梦。他们侵略成性,往往在占领一个星球之后对资源进行破坏性掠夺,离开时只会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死亡大陆。
但格里摩族最大的恐怖在于他们大脑里的某种特殊构造。就像人们通常说的“捅了格里摩老巢”,他们的精神几乎能够无视空间限制,实现跨光年的链接。这就代表着一名成员死亡的脉冲信号,会像灯塔一样召来一群格里摩不死不休的复仇,直至他们追踪的目标被彻底湮灭。
正因如此,格里摩的生物样本在外几乎绝迹,少数战场遗骸也都被官方严密管控、用于最高级别的科研。一旦抓到私下收藏,也是走私危险物品加上危害环境安全的重罪,至少二十年起步。
“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还能是哪儿,”杰西卡一副见惯不怪的语气,“近三年来,黑市流通的受保护物种和稀有生物标本,有一大半不都是吹笛手干的?”
“‘那个’吹笛手?”马特挑眉:“就是连你也一直没摸清楚来历的那个?”
“事先声明——”杰西卡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服气,“我只是没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头。光是追查那几个跨星域人口贩卖集团的网络就够我忙的了。不过,他们也确实神秘得反常。我问过黑市上最资深的几个中间人,没人说得清他们到底什么来路、据点在哪儿,就连具体的交易模式和走私路线都没人知道。”
马特:“……所以这次你又是怎么把它挖出来的?”
杰西卡的声音里透出明晃晃的得意。
“哼哼,我把检测报告给里格斯看了。他吓蒙了,直接交代这是吹笛手的货,自己只是临时接活的。据他交代,最近调查局严打跨星际走私,吹笛手被盯得太紧,为了避风头,有几单紧急的货都是外包给他们这种独立物流商送的。对方负责打点好沿途所有检查节点,他只需要像送普通快递一样,按时把东西送到下一个指定坐标就行。”
马特皱起眉:“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杰西卡也有些感慨。“说真的,你挑的这趟航班可真够热闹的,一个客舱里凑齐了两种天价走私品,三个星盗团外加一个调查局官员。”
她语气里的调侃更明显了。
“另外,我查了一下里格斯的底细,他专做跨星域特种物流——不太合法的那种。业务能力一流,信用记录在黑市里居然还算不错。要不是这次撞上了你,他原本是能从调查局和移民局的手里跑掉的。”
马特是真的感到了一阵头痛。
原本以为只是逮了条从官方的罗网中漏掉的鱼,结果就这么牵扯出了格里摩和吹笛手这种星海巨鲸,这种运气也确实没谁了。他沉默地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丹尼到哪里了?”他问道:“能够搞到格里摩的完整尸体,吹笛手的能量与危险可想而知。这是我们离他们最近的一次,宁可拿不到东西,也不能惊动了他们。”
“放心吧。”杰西卡回道,“里格斯是个老油条,奉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现在东西就被他大剌剌地仍在新港公共寄存区。你抓人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对方应该还蒙在鼓里,暂时不会有特别的防备。”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轻松:“再说了,万一情况不对,丹尼也不会硬来。某人不是马上就要去和移民局面对面打交道了嘛——默多克律师?”
之前里格斯还提到,移民局内部有人专门为他们的走私货物保驾护航,他才能在口岸间那么轻易的出入。而眼下,因为星盗劫持摆渡车并引发大规模骚乱的事件,新约星警察总局正揪着移民局,就责任归属问题扯皮不休。
如果移民局真的被拖进了这滩浑水,那位藏在暗处的内线势必会主动或被动地来关心一下事态发展——而只要他有所动作,自然就逃不过夜魔的感知。
这才是默多克律师非要接下这个别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的真正原因。
夜风带着巷子深处的凉意拂过脸颊,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行吧。现在,只能希望那位格伦调查官足够能干,已经替我们把移民局牢牢钉死在这个案子里了。”
***
第二天一早,新约星警察总局特别调查局专案组的办公区内,格伦正与移民局的代表进行一场不甚愉快的通讯。
全息投影中,那位移民局官员面色尴尬,语气却依然强硬。
“我们收到了线报,捍卫者星盗团的……某位重要成员就在那艘船上。我们的行动是针对通缉星盗的正当执法。”
“正当执法?”格伦的声音冷了下来,“险些让几十名乘客和整个空港交通网陪葬的正当执法?”
他身体前倾,指尖敲击着桌面。
“告诉我,你们的线报指向的具体是哪一位人物?线报来源又是指什么?”
通讯那头一阵沉默。格伦等了片刻,耸了耸肩。
“行吧,那看来我的报告上又得添一行某些单位不配合,情报共享机制名存实亡……”
“——好吧。”
官员显得极不情愿,但还是吐露了实情。
“线报来源不能告诉你,但我们确认,捍卫者的元老级人物——夜魔——当时就在那个航班上。”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样貌。传闻他有一个近乎全知全能的感应式人工智能,能让他无处不在,洞悉一切机密。我们这次本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不是你们的行动打草惊蛇……”
夜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