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覆没。
支起的木篱早已倒塌化作脚下的泥壤,屋前开辟出的用于培植药草的土地如今杂草丛生,和周遭融为了一体,唯一尚能和记忆有所重叠的,只剩一座倾斜的木屋。
那木屋顶上压了厚厚的苔藓,不堪重负地塌陷下了一角,有野藤绞缠着攀上屋子的梁柱,远远望去,活像一个被捆住四肢倒伏在地的老人。
上一次到这里,还是给怪老头送他成亲的请柬……可人最终却没出现在他婚宴上,为着这事,闫循礼心里埋怨了许久。
一晃十八年了。
连他的女儿,都长到他当时出师的年纪了。
闫循礼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步子就迈得慢了些,闫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四下张望。
原来这里就是阿爹拜师学艺的地方,不过这地方看样子很久没有人住了。
“阿爹,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和师祖通过书信吗?”
闫循礼默然片刻道:“他老人家不想见我,连你长这么大都没捎信问过一句,我还和他说什么?”
闫萝撇了撇嘴:“阿爹你不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吗,师祖怎么会不想见你……”
闫循礼的脚步停在门边:“因为他是个怪人。”
一个彻头彻尾、只知炼毒的怪人。
推开木门,门框上苔藓木屑簌簌而落,一股腐败的气味扑鼻而来。
闫循礼皱了皱眉,屋中木制的家具几乎都化作了腐质,被深绿色的青苔覆盖,但从那些散落一地的金属器具判断,这里显然被人大肆翻动过。
他经由穿堂小门走到屋子的后方,这里平时是魏绝命睡觉的地方,只是此时此刻,地上俨然是一具白骨。
“……”闫循礼呼吸滞了滞,从身形和颅骨判断,他立刻就认出了这具遗骸的身份。
“怪老头……”
他喃喃了一句,直到闫萝跟进来惊呼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从尸体的状态上看,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此地阴暗潮湿,少见天日,白骨的表面附着了一层深色滑腻的薄膜,泛着幽暗的光泽,身下是厚厚的苔藓,几株翠绿的植物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探出头来,似乎在暗中窥探着来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闫循礼紧了紧袖间的手,心中五味杂陈。那厢闫萝忽然道:“阿爹,你看他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尸体的手骨并不满足人在倒下时应有的自然姿态。食指的指骨指向外,其他手指则略向里弯折,像是在指示些什么。
闫循礼循着那方向看去,除了屋角生长的蘑菇,没看到任何东西。
难道不是在指向什么,而是……
他取下腰间的匕首,将那只手掌下生长的苔藓一点点刮开,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斑块——这里曾有过血迹。
闫循礼用刀尖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黑色斑块刮离了出来,盯着地面上的浅坑陷入沉思。
这似乎……是一个字。
字迹的笔画已经模糊不清,边缘像是被虫蛀过一样残缺难辨。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抚过那一道道凹陷进木头的黑色沟壑,点、竖、横……
——宁。
这是一个“宁”字。
他扭头询问闫萝:“阿萝,你之前说的那个五毒教的教主……是不是姓宁?”
闫萝道:“对,那人叫宁千重,年龄三十出头,阿爹的意思是,这人是死于五毒教之手?”
她追问道:“他是什么人?”
闫循礼叹了口气,让开一步:“阿萝,过来给你师祖磕个头。”
闫萝大惊:“阿爹,你是说他是……”
闫循礼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闫萝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事实,在白骨前跪下磕了一个头,乖巧地喊了声“师祖”。
闫循礼站在一旁,盯着那具白骨空洞的双目,道:“魏老头,阿萝是我的传人,也算是你的徒孙,今日我带她来让你认认脸,你……”
他顿了顿:“你放心吧,你的本事……总不至于到我这里就失传……”
闫萝斜眼偷偷瞥了自家老爹几眼,闫循礼虽很少提自己的师父,但在她面前都是一口一个“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的,现下来看,他们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恐怕和她想象的相去甚远。
她爹年轻时……指不定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闫萝重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这屋子后半边也不像能摆两张床的样子,她不禁问:“阿爹,那你平时睡哪儿啊?”
闻言,闫循礼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在屋子边上搭一个草庐,只不过现在都塌了。”
他说完,走到角落里捡起了一个翻倒在地的木箱子,箱子的铜锁有被人强行毁坏的痕迹,里面的东西早已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
闫循礼把木箱扶正摆在地上:“这是你师祖装宝贝的箱子。”
闫萝一脸不解,他又道:“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噬心蛊?”
闫萝瞪大眼睛:“那古书是师祖的收藏?”
闫循礼拍了拍箱子道:“不错,你师祖对他那些孤本宝贝得很,专门用这里外刷了桐油的箱子装,还上了锁,就连我也是偶尔才有机会翻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