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爷掩着面上的笑意，摇了摇头。
“时间不早，老朽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灰爷便起身离开，院里只剩下合芜和南不宴两个人。
合芜坐到院子里，把糖炒栗子往南不宴面前推了推：“你尝尝，灰爷的糖炒栗子，整个冥界没有比他做的更好的了。”
南不宴坐下来，修长的手指剥开一颗，栗子的栗仁金黄饱满，入口绵软甘甜。他点了点头：“很好吃。”
“那当然。”合芜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起，说话含含糊糊的，“灰爷平时不轻易给人送的，也就是我，你今天算是沾了我的光。”
南不宴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开口道：“合芜。”
“嗯？”合芜嘴里还塞着栗子，抬头看他。
“你方才在鬼市子打的那几个人……你认得他们？”
合芜咽下栗子，摆了摆手：“不认识，就是几个欺负小姑娘的混账东西，我瞧着不顺眼就顺手收拾了。”
“顺手？那你身上穿的这是？”南不宴拖长语调。
合芜下意识拉紧了点身上的衣裳，这件衣服是汀露阁的样式，和合芜之前穿的衣裳风格完全不一样，也难怪南不宴会有这样的疑问。
“就是随手帮了个小忙罢了。”她磕巴道。
南不宴没有再追问，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看着她的眼睛，“在济婴镇是这样，在芙蓉镇也是这样，到了冥界还是这样。”
合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剥了一颗栗子，嘟囔道：“那不然呢？看着不管吗？我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南不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合芜没听清，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南不宴收回目光，又剥了一颗栗子，却没有立刻吃，将剥好的栗子放进碗碟里，“刚才的那位灰爷……他在鬼市多久了？”
“灰爷啊？那可就久啦。”合芜想了想，“灰爷在鬼市子卖糖炒栗子就卖了几百年，听说比阎王老子当阎王的时间还长呢。不过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太行，经常认错人。”
合芜说到这里，向南不宴凑近了一点：“他刚才管你叫什么渊溟上神，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老人家就是糊涂了，看谁都像他以前见过的老神仙。上次他还故意开玩笑，管隔壁摊位的张婶叫瑶池圣母呢，张婶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南不宴沉默了一瞬。
“他说的那个渊溟上神……你听说过吗？”
合芜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在冥界待了两年，听过的神仙名也不少，但是上神的名号也就那么几个，栖桐上神啦，无忧仙子啦什么的，不过这个渊溟上神……我确实没听过。想来是特别古早的神仙了吧，灰爷这个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几千多年前的事了。说不定栖桐听说过，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合芜漫不经心地说着，显然完全没有把“渊溟上神”这四个字当真。
南不宴与合芜浑不在意的模样不同，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渊溟上神这个名字。他不知道灰爷口中的“渊溟上神”到底是谁，但他能感觉到方才灰爷看他的那个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不像是一个记性不好，眼神昏花的老人家该有的。
但他没有追问。
“对了。”南不宴换了个话题，“你方才说的那个……栖桐上神，就是那日在芙蓉镇将你带回冥界的那个人？”
合芜闻言，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肩膀一塌，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别提了，我都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突然从天而降把我拎回来，二话不说给我下了结界，说什么外面很危险，让我乖乖待着。我乖乖待着？”
她越说越气，抓起一颗栗子咔擦一声，狠狠剥开：“我跟你查案子查得正起劲呢！他倒好，一句话就把我关回来了，连个理由都不给。我问他为什么，他就只是说以后我就知道了。以后以后以后，我以后知道了有什么用！我现在就想出去！”
南不宴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抱怨，忽然问了一句：“这个栖桐……和你关系很好？”
合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挺好的，我刚来冥界化形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给我找了住处，他知道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之前我还不能去人界的时候，他就经常会给我带一些我喜欢的东西。他对我一直很好，像兄长一样。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变得奇奇怪怪的，动不动就管着我，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
合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困惑和委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但合芜能察觉到，这一切的变化，好像是她认识南不宴之后开始的。
南不宴没有再说话，他垂着眼，碗碟里他剥好的栗子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你今日估计是离不开冥界了，你一直待在冥界不是个办法，被阎王他们发现就不好了。今日你先住在我这，等到明日我托人悄悄将你送回人界。”合芜自顾自说着。
南不宴眼神黯淡了几分：“……好。”
*
第二日一早，合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合芜！合芜！快起来！阎王大人找你！”戏痴红在门外急切地叫着。
合芜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披头散发地开了门，就看到小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合芜揉着眼睛。
“阎王大人让你去一趟森罗殿，说有要事。”戏痴红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关于你那个……呃，人界的朋友，南不宴的事。”
合芜一下子清醒了，完蛋，南不宴被发现了？
南不宴果然已经不在蘑居，合芜立马收拾妥当，赶往森罗殿。
森罗殿内，阎王坐在正座上，一张脸板着看起来格外严肃，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合芜从来没见过的女子，一身雪白长袍，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