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芜她目光快速扫过,专挑三年前的名录翻看。
她抱了一大堆,坐到椅子上看了起来。
正看着,合芜感觉到小红悄悄地凑过来,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怎么了?”
戏痴红伸手轻轻碰了碰合芜身上的那件墨绿色斗篷,眼底满是惊艳:“合芜,你这件斗篷也太好看了吧!以前从没见你穿过,这料子摸起来好软,纹样也精致,是人界最新的样式吗?”
戏痴红生前是戏子,外貌唱技是她们最重要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她对这种好看的衣裳根本就没有抵抗力,方才一路走来还没有注意到,如今坐下了,在卷宗阁闪闪的光亮下,那斗篷上绣的暗纹反着锦缎独有的光泽。
她指尖捻着一缕斗篷垂落的系带,啧啧赞叹:“这配色也绝,衬得你气色都亮了,脖颈儿一圈的毛摸起来也软绒绒的,就是这尺寸你好像买大了,再小一些就更好了。快说快说,哪儿寻来的宝贝?能给我也带一件吗?”
合芜闻言道:“不是我的,是人界那位都堂大人的,昨日查案时他嫌自己的斗篷热,看我的薄一些,才和我换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交换了一件寻常之物,丝毫没察觉这话里的暧昧。
戏痴红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挽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都堂大人?!就是你的那个任务对象?!”
合芜点点头,伸手抽出下一本泛黄的名录,摊开在石案上:“嗯,就是他,当朝左都御史南不宴,有权有势,听说他之前还是个将军,有侯位,我们现在在一个叫做济婴镇的地方,那镇子上的巡抚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
戏痴红一拍脑袋想到了什么:“我说当初看到南不宴这个名字为什么觉得眼熟,他就是南都堂!”
“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你是不知道,专门有戏班子唱关于他的故事,听说他还是京州贵女们选婿毋庸置疑的第一人选。”
戏痴红彻底来了兴致,也顾不上帮着找卷宗了,趴在石案上,下巴抵着交叠的双手,眼巴巴盯着合芜,一副吃瓜的模样:“快跟我说说!你在人界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他对你好不好?你这任务做得顺不顺呀?”
合芜一边用指尖凝起灵力,拂过纸页查找济婴镇的条目,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懵懵懂懂,全是直白的陈述:“就一起查案子呗,镇子上闹鬼,起了连环命案,死了五个人,现在更多了,都是被剖了心的,诡异得很。”
“哎呀谁问你这个了,那南不宴怎么样啊?”戏痴红看着合芜。
“他?他看着挺高冷的,整天板着脸,说话也硬邦邦的,之前还总说我胡闹,不安分。”
“啊?高冷啊?那是不是很难相处?”戏痴红皱了皱眉,随即又眼睛发亮,“那然后呢?他除了凶你,还做什么了?你这件斗篷可是他给的,总不能平白无故给你吧!”
“我知道的,他就是嘴硬心软。”合芜的指尖停在一页名录上,依旧分神回应小红的问话,“之前去一个小院子里查线索,我的手指被木刺划伤了,他还紧张得不行,问我有没有事,给我涂药,我刚看他顺眼没多久,他就又说我笨。”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道:“我们查镇志的时候,那个藏书室里挺冷,他说我的红色斗篷像红尖椒,我就骂他的斗篷像青菜叶,之后我睡着了他把这件斗篷披在我身上,悄悄跟我换的,你看,我就说这斗篷像青菜叶子吧,我点破之后他自己都不想要了。”
合芜说得直白,全然没觉得这些举动有什么特别,只当是寻常合作照应。
“你是怎么把这些事情说得这般索然无味的,你没觉得这南都堂是在关心你吗?”戏痴红恨铁不成钢。
合芜道:“他那是怕我受伤耽误查案,毕竟他知道我是地府来的,能看见魂魄,我们有交易,我帮她找人,他带上我,况且他还得靠我破案呢。”
戏痴红听得双手攥拳抵在唇边,一脸激动,恨不得原地蹦起来,压低声音尖叫:“我的天!合芜!这哪里是怕耽误查案啊!这分明是动心了!他对你绝对有意思!高冷都堂嘴硬心软,偷偷护着你,还给你披斗篷,这也太好磕了吧!”
“小红,你这话本子没少看啊?”合芜笑了笑。
“你甭说我,我看你对他也有感觉。”戏痴红道。
合芜合上卷宗看向小红,一脸不解:“什么感觉?我逗他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啊,我想要他心甘情愿为我受怕留下的眼泪,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他喜欢上我,如此一来,我当然要多靠近他了。”
合芜低头扯了扯身上的斗篷,软乎乎的料子贴着肩头,不得不说,丑是丑了点,但还是蛮舒服的。
戏痴红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呀你,我虽然不知你的任务怎么完成最快,但是我做戏子多年,见过多少眷侣,我只知道,情爱不是任务,若是你想要得到他的真心,那你就不能吝啬自己的真心,一心换一心,才是真感情。”
合芜皱了皱鼻子,没明白小红的意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现在越来越在意我了,会担心我、护着我,离任务完成越来越近了,这就够了。”
一本封面磨损的卷宗落入眼底,合芜抽出那份卷宗,轻轻摊开在案上,她心里有种预感。
合芜顺着条目往下看,目光骤然顿住。
纸页上赫然记载着一行小字,墨迹浅淡,却字字清晰:阿月,八岁,盲女,济婴镇济婴堂孤儿,丙午年秋,葬身济婴堂大火,魂魄离体后未归地府,下落不明,卷宗未结。
下方还附着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仓促补上:怨气缠心,执念深重,滞留凡间,暂未捉拿,常徘徊济婴堂旧址。
合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她所料,阿月的魂魄根本没有入地府归档,一直滞留在济婴镇,那连环命案的真凶,定然就是这个执念未消的盲眼小女娃。
可是,为什么她察觉不到这个阿月的魂魄,还有那几个受害者的魂魄又是怎么回事?
合芜轻轻将那本卷宗放到一边,一条崭新的纸条从卷宗里掉落出来,飘落在地上。
“这是?”
合芜弯下腰捡起纸条。
上头字迹纤细:枉死魂若不知自己身死,无法召唤,所害之人也会被禁锢,无法召唤不入轮回。
“谁写的?”合芜抬头,可是身边只有一个仍在自顾自说着话的小红。
是谁解答了她的疑问?
何方神圣?
“怎么了,找到了?”戏痴红问道。
“对,那我先回去了!”合芜喜悦地站起身。
戏痴红挑眉:“这么急,不多待几日?”
“南不宴还在等我回去呢。”说着,合芜将拿出来的卷宗收拾在一起,准备摆回去。
戏痴红见她这般,轻叹口气,傻合芜,算了,总有一日她会懂的。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你这天然呆的样子,反倒把那高冷小侯爷拿捏得死死的。等你哪天开窍了,就知道我现在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糖!”
戏痴红也站起身,绕到案前,从合芜手里接过那堆卷宗,对她摆摆手:“既然赶时间就快去吧,这些我来收拾。”
合芜笑着应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知道啦,等任务完成,我从凡间带最好吃的点心给你。”
小红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摇头低语:“这哪里是查线索,分明是急着见心上人嘛,什么点心,我要的可是喜糖。”
*
合芜踩着浓稠的夜色,重新回到了济婴镇。
现在已是后半夜,整个济婴镇彻底陷入死寂。
不过合芜此次的目的地不在济婴镇内,她缓步走向济婴堂旧址。
济婴堂旧址在济婴镇外,等到合芜走近,借着月色,她能看到那火烧后的断壁残垣在夜里狰狞的轮廓,即使过了三年,也还能隐约看见一些烧焦的木梁斜斜插在泥地里,另一头戳向夜空,遍地的瓦砾间长满了荒草,夜风掠过,草叶沙沙抖动着。
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原先就不怎么亮堂的废墟更加昏黑,只有零星的碎瓦反射着月色的冷光。
合芜刚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脚步还未站稳,一阵极轻、极柔的声音,突然从废墟深处飘了过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异响,是个小女孩的嗓音,轻软又空灵,还有几分怯生生的沙哑,正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那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荡在黑夜里,像缕飘不散的烟,缠绕在毁损的梁柱间。
“月儿圆,风儿轻,阿婆唤我把家回……真心藏,在心里,日日夜夜永平安……”
合芜放轻脚步,缓步走近,鞋底不可避免地碾过碎瓦,发出极轻的声响。
断墙后的阴影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轮廓愈发清晰。
是一个八岁模样的孩童,穿着被火燎得焦边的粗布小衣,眼上蒙着白布,苍白的小手攥着半块烧焦的布片,还有一些烧焦的,勉强还可以看出样式的玩具,她的周身萦绕着淡得近乎透明的幽光,孤零零地站在枯草堆里,还在断断续续哼着那首儿歌。
若没有那些淡淡的幽光,她看起来真的和活人无异。
合芜没有刻意隐匿气息,脚步声刚落,那道小身影顿了顿,口中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阿月缓缓转过身,对着合芜的方向,小眉头轻轻皱起,带着孩童可爱与茫然,开口时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急切。
“姐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生辰礼物?”
合芜站定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试探着轻轻道:“我没看见,你要找的是什么礼物?”
话音刚落,只见阿月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原本温顺的气息瞬间变得躁乱起来。
她歪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的小嘴嘴角往下一撇,原本清澈的童声里多了几分委屈:“阿婆说,礼物是真心,是藏在心里的……你骗人,你肯定看见了,你不肯给我。”
她的小手猛地攥紧,合芜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流在涌动,这就是冤魂的力量吗?她还仅仅是个小孩子啊。
盲眼的孩童虽看不见面前的世界,但如今已成魂魄,便能精准锁定合芜的方位。
“姐姐不肯给我,那我就自己找!把心交出来,我的生辰礼物,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阿月小小的身影突然朝前扑出,动作虽笨拙,合芜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凶狠力道。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