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不宴看着合芜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一瞬间有些恍惚,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扑面而来,难以言说。
应该是他的错觉。
*
张家小院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惊飞了檐下的鸟雀。
南不宴一身玄色锦袍,先一步跨进门,合芜跟进来,昨日倒是没注意,今日才发现这屋子不仅破旧,还有些凌乱,潮气混着屋内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都堂大人倒是越发细心了。”合芜的声音从南不宴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她刻意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在他胳膊上,“怎么,怕这屋里还有危险,要走在我前面?”
感觉今日的南不宴格外好逗,合芜准备趁胜追击一下。
南不宴的背影瞬间僵了一瞬,耳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侧身避开她的贴近,装腔作势板着脸斥道:“专心调查,少胡闹。”
合芜弯唇偷笑,目光已落在了屋内的陈设上。
这屋子不大,一张帘子将屋子分为两个部份。外屋是饭桌,桌上还摆着两只没洗的粗瓷碗,碗底粘着些许类似粗米的东西,因为没有及时收拾,上面已经有了几只蚂蚁。
“邻里说他们视张宝如亲弟弟。”合芜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可是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这里为什么只有两个碗,而且昨天我就想说了,这张桌子甚至整间屋子里只有两张椅子,张大一张张小妞一张,那张宝坐哪里?”
南不宴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两只粗瓷碗。
“你看那。”南不宴说着指了指角落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合芜走过去蹲下身:“这是什么?”
角落一块黑乎乎的已经硬化的东西,像是发霉了的窝头,已经开始掉渣了。
桌上粗瓷碗里的粗米虽然简陋,但是与那半块发霉的窝头还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不宴的脸色沉了下来:“真是满口谎言。”
两人又进了里屋。
里屋摆着一张木床,是张家兄妹睡的,铺着还算干净的被褥。而在床脚的位置,铺着一个破烂的草席,草席上连层薄被都没有,只有一堆揉皱的稻草。
草席旁有一个小小的矮柜,与昨日张宝躲着的那个柜子不一样,特别的小,如果那个大木柜是张家兄妹放衣服被褥的,那这个小柜子应该就是张宝放东西的。
“这里应该就是张宝睡觉的地方。”萧珩蹲下身,指尖拂过那草席,语气冰冷。
合芜抿了抿唇,径直走到了墙角的矮柜前,矮柜上了锁,却只是个糊弄人的铜锁,她轻轻一扭,锁头便“咔哒”一声开了。
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矮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块与刚才在地上看到一样的,硬得像石头的窝头,还有一个被压在最底层的布偶。
那布偶做得极粗糙,用的是最廉价的粗麻布,缝着两颗黑纽扣当眼睛,四肢却被扯得摇摇欲坠,缝缝补补的针脚混乱,麻布都被勒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拉扯过。
合芜伸手去拿,没有注意,指尖被柜角的木刺扎了一下。
“嘶——”她轻呼一声。
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南不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掌心温热,力道却不轻不重,恰好握住她的手腕。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点鲜红的血珠上:“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带着几分训斥,可动作却格外轻柔。他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给合芜。
“药,自己涂上。”
合芜接住瓷瓶,刚想说自己不用药,这么小的伤口,一会儿自己就自愈了。
但是不好的心思又升起来了。
合芜拿着瓷瓶,一脸无奈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不宴道:“都堂大人你好人做到底,我这手受伤了自己怎么涂药啊?”
南不宴看了眼合芜的表情,立马收回目光,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无措,想要拒绝但是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做罢,叹口气:“伸手。”
合芜赶紧把手伸过去,指头乱晃。
“反过来。”
“哦。”合芜意识到受伤的地方在指腹。
合芜的指尖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清凉感。她抬眼看他,南不宴正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显然是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太过亲密。
被迫营业的少年比少女还容易害羞啊。
“都堂大人。”合芜故意微微倾身,凑近他的耳边,热气拂过他的耳廓,“你这样,倒像是真的疼我。”
南不宴的身体猛地一震,涂药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胡说八道!不过是怕你受伤,耽误调查。”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耳尖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
合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药膏,那一点清凉的药味里,有一股薄荷的清甜,将周围的空气都染的清新了不少。
合芜伸手拿起矮柜里那个破旧的布偶,走到南不宴身边:“都堂大人,你看这个。”
南不宴转过身,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感觉,目光落在布偶上。那布偶的衣角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济”字,针脚歪歪扭扭。
“这是济婴堂的东西。”南不宴接过布偶,指尖摩挲着那个“济”字,“昨日去济婴堂的时候我看到过那里的物品上都有这个标记,这应该是张宝被张家二老领养来时随身的布偶。”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合芜的脸。她正看着布偶,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嬉闹,带着几分认真的意思。少女的发丝软软的,不是很黑,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栗色,轻飘飘地垂在脸侧。
南不宴现在才注意到她换了一件之前没有见过的衣服,人间衣裳的制式,是灰蓝色的,像是山涧上的幽兰,清淡神秘。
南不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应该这样,他有喜欢的人,绝不是面前的这个人。
他连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这布偶和那窝头都是证据。看来张家兄妹苛待张宝绝对不是一日两日了,昨日张宝也一定说了谎,我们现在就去济婴堂,找张宝问清楚。”
合芜一脸愤愤:“这张家兄妹真的是没有人性,真是会演啊,这么多年把镇子上的人都骗过去了,这么小小的一个孩子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的吗,我说张宝怎么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那么多!”
“你以为张宝就是好糊弄的吗?”南不宴反问合芜,“昨日他的表现不出意外也是演的,心思深沉比你要厉害些。”
“哎你说的也是。”合芜应着,将布偶塞进他怀里,“那这布偶就麻烦都堂大人拿着了,证据要好好保存哦,我手疼。”
南不宴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莫名滑稽非常,一个穿着这么一本正经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咔嚓!”
“谁!”
南不宴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神一凛,奔到窗边猛地一下拉开窗户,外头树影晃动着,没有风。
合芜跟到窗边往下看,昨天才下过雨,地上泥泞,窗户外的泥地上有一堆脚印,明显就是有人站在这很久了,在离开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树枝。
有人在监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