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艾丽斯学院高中部。

两个身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并肩走进校门。

高个子的那个双手时不时朝空中抛球，又稳稳接住，他突然想到什么，偏头询问身边的矮个子同伴：“喂，你昨晚在学校论坛刷到那个了吗？”

“当然。”矮个子男神秘一笑，掏出手机递给高个子男：“我还保存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

两人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底图是一个男生的黑白照片，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下眼睑似乎被刻意涂黑，显得病态颓废，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清俊的模样。

照片上方挂着白布，中央标着一个漆黑的“奠”字，几只白色蜡烛在四周游动，宛如一个电子灵堂。

突然，一排血红的大字猝不及防浮现在照片上方——

“强/奸犯滚出学校！！！”

伴随着血往下淌。

在鲜红的血即将接触到指尖时，高个子男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眼睛蓦地瞪大：“有鬼啊！”

他被吓得甩开一起握着手机的手，哇哇乱叫。

矮个子男愣了下，笑得前仰后翻：“哈哈哈原来你胆子这么小，拜托，这都是特效而已。”

闻言，惊魂未定的高个子男气愤地用球去砸矮个子男：“我去你的，故意吓我是吧。”

“嘿嘿。”矮个子男舔了舔干燥的唇，继续滑动屏幕，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你看，这里还有。”

他给高个子男一一展示那些保存的眼镜男黑图。

有的是把眼镜男的下半身P成恶心的蟑螂，旁边放了个喷雾剂，配文：消灭艾丽斯学院最大的害虫！

并列举他的五宗罪：撒谎，强/奸，暴力，作弊，偷拍。

还有的是长截图，帖子的标题是“请愿学校开除陈之鹤！！！”，下方的评论也全在刷白色蜡烛的动态图，刷了一万多条。

而眼镜男以往的人生轨迹，在哪上过学，现在住在哪，家里做什么都被论坛各个帖子扒得干干净净，有几个人还约着明天下课去他家里开的菜馆闹事。

一路看下来，高个子男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这……这也有点太恐怖了。”

“那是他自作自受。”矮个子男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那些贫民窟来的臭虫只因会死读书就有资格和我们一起上课，这我都忍了，凭什么还要把这种社会残渣继续留在学校啊，校领导脑子有包吗！”

“想到等会又要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恶心得想吐了。”

高个子男跟着皱眉：“就是，恶心透了，他怎么还不去死。”

“就是，去死啊。”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白色残影如飞鸟般从他们的面前滑过，坠落在正前方的地面，发出砰的巨响。

两人下意识去看，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布满红血丝、往外暴凸的眼，一股寒意瞬间从他们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而地上的男人嘴里忽然不住地冒血，血滴溅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眼底布满的仇恨和绝望是那么深刻，如同在最深的冬夜，裸着身子躺在雪地上，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令每一个直视他死亡姿态的人如至深渊。

明明是青天白日，高个子和矮个子二人的牙关却开始打战，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有未知的白色物体混合着血浆从男人的脑袋下溢出来，顺着地面，流动到两人昂贵的球鞋底下，仿佛正从鞋底的孔隙里钻进去。

那种细微但无法忽视的诡异触感让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两声刺耳的尖叫划破艾丽斯学院上空。

……

苏柳依睁开眼。

教室外的天空阴沉，衬得开着顶灯的室内也一片昏暗。

这是一个能容纳至少三百人的阶梯式大教室，苏柳依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直接看到最下方的黑板前，着咖啡色正装、脸色惨白的中年女人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夸张地前倾。

她是这一届的辅导员。

“离你们大学毕业只剩最后一个月了。”辅导员神情严肃，嘴巴机械地一开一合：“即使人生如戏，我也希望你们在人生这场游戏中能完美通关。”

“记住，没有亲情、友情、爱情、学业或工作的人生是失败的，社会不需要失败者，祝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成功人生。”

明明是鼓动人心的话，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苏柳依唇角紧抿，等着接下来的事发生。

果然，背后立即出现了一声短促的嘲笑，有个尖细的女声笑着说：“你们看，黄莺她听得好认真，她能理解什么叫成功人生吗？”

“当然不能啊，她一个家里开菜馆的懂得个屁，毕业就滚回去继承家业咯。”

“能继承才怪，我上次去她家吃饭，她妈听说我是她同学免了单，结果那饭难吃死了，我回去后拉肚子都拉了好几天，果然便宜没好货，这种苍蝇馆赶紧倒闭吧。”

“喂，黄莺，我知道你在听。”苏柳依的后背被细长的指甲用力戳了下，女声继续道：“转过来给我们说几句好听的，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让家里给你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

“……”

“喂，你有在听吗？”

苏柳依懒得理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自己身后坐着三个女生。

为首的就是刚才说要给自己介绍工作的，烫着大波浪，是杜氏集团的独女杜潇然，跟掌管南海市经济命脉的顾氏沾亲带故，所以在学校横行霸道，连校领导都对其点头哈腰。

而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跟班，跟她烫着同款发型，平时对其惟命是从、冲锋陷阵。

可就算苏柳依不回头，脑海里也弹出一条报幕：

【遭到恶意嘲笑，san值降低30，目前san值：70/100。】

苏柳依不满地撇了撇嘴。

精神攻击果然是避无可避。

她略微侧头，看向自己右手边，那里坐了一个安静垂着头，披散着长长的黑发，打扮得跟鬼一样的白裙女。

不，这就是鬼。

苏柳依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

她现在正处于艾丽斯学院，准确说，是艾丽斯学院形成的地形建筑不同的鬼域。

自从三个月前她同年级的一名叫陈之鹤的同学从天台上跳楼自杀，不久后，学校就频繁出现怪事，甚至开始闹鬼，搞得人心惶惶。

学校请了风水大师来作法消灾，结果来的三个人，一个被发现淹死在才过膝的池塘里，一个被高空掉落的玻璃当场砸死，剩下的那个哀嚎着“厉鬼凶恶难除”，出校门就被失控的大货车撞死。

艾丽斯学院除了小部分成绩优异的贫困生外，基本都是高门子女，出不得半点意外。

于是，在各方势力的施压下，学校被迫关门封锁，学生也都在家上起网课。

一个月前，苏柳依从探险小分队那里得知废弃的艾丽斯学院已经被很多灵异主播当作探险地，都直呼有鬼，有很多探险的人莫名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小分队那三个人，庄烟、庄月、石磊都是学校的贫困生，得闭关备战高考。

苏柳依便仗着有沈落白送的银色十字架护身，单枪匹马地来了，打算超度厉鬼获取功德。

结果直接卷入了这个鬼域，成为一名叫黄莺的大四毕业生。

黄莺的名字很熟悉，苏柳依感觉在哪听过同名同姓的。

而这里不像精神病院水魅临时形成的空有其壳的那种，倒像是孤儿院遇到过的，运行着一套成熟游戏规则的鬼域。

至于游戏的名字，苏柳依叫它“完美人生”。

她需要帮助这名叫黄莺的女孩，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获得一份符合社会期待的完美人生。

鬼域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没现过身，苏柳依只能从与周围人物的互动和脑内时不时弹出的报幕来摸索如何通关这场游戏。

想到此，苏柳依又长长地叹息一声。

察觉到身边人低落的情绪，白裙女仰起脸看过来，小脸跟涂了墙灰一样白得渗人，嘴唇红如鲜血，盯着苏柳依的眼珠黑漆漆的，在暗沉的室内显得格外阴森，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来。

苏柳依内心恶寒，移动目光，瞟了眼白裙女头顶一行白色的图标，上面显示：好感度 20。

很好，比她上次来鬼域又涨了一个点。

其实与白裙女的相遇完全是意外，当时苏柳依第一次进到鬼域，整个人都是懵的，不远处是辅导员的“激情”宣讲，左右两侧被杜潇然的小团体围着，对她不断语言攻击。

脑海的诡异弹幕时不时提示san值下降，初来乍到的苏柳依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直觉上察觉危险，于是出言反击。

反而遭到小团体更深的报复，被反复推搡，扯头发，手臂被掐得青紫，而脑内的san值也一度下降到30。

这个时候，脑内报幕提示：【孤单一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总是危险的，当危险来临时，你或许需要朋友的帮助，请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你想结交的朋友吧。】

“！！！”

苏柳依闻声仓皇地在周围的人群中环视。

随即惊悚地发现，这些坐着一起上课的哪里是同学，都是脸上没有五官的怪物，伪装成人的外形，装模作样地坐在座位上听讲。

她按捺住心中的恐惧尝试与他们对话，发现对方完全拿她当空气，只会随着辅导员的宣讲给点鼓掌的反应。

苏柳依满头冷汗，却毫无办法。

随着san值再次降低，杜潇然等人的五官变得扭曲，眼球和腹部都高高隆起，上肢也伸得细长，逐渐没有人该有的形状，朝着惊悚怪异的方向发育。

室内的空气冰冷粘稠，弥漫着一股恶臭。

教室窗户外阴沉的天空也积聚起一团团黑云，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让世界陷入黑暗。

她已然坠入危险之中。

当san值跌破到1时，讲台上的辅导员停下了讲话，那些没有五官的同学也齐刷刷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就像她这个外来者被鬼域发现了。

所有的怪物开始离开原本的座位，抽帧般一顿一顿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打算清除她。

在杜潇然化作的光着身子、螳螂一样的畸形怪物抓向她的同一刹那，苏柳依死马当活马医地握住前方披着头发，一直没回头的同学的肩膀。

世界在这瞬间似乎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