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我现在太无聊了，又没有人愿意陪我玩捉迷藏游戏，唉，鬼生变得毫无意义。”小女孩长叹一声。
阿俊抿抿唇。
小女孩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据她说，是因为曾经被一个人关在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朋友，只能和玩偶一起玩。
她死后化作的灵魂游荡在福利院里，特别喜欢找人玩捉迷藏游戏。
然而上次，她因为拉着那个跟她妈妈长得很像的新职工一起玩，结果新职工在找她的过程中，无意间撞破了小偷团伙在夜间偷东西，逃跑过程中，被团伙里一个变态砍断了脖子。
而阿俊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在她询问时故意说是自己害死的，还不准她去找职工们玩。
等她跑去找小孩玩时，又去恐吓他们。
自此，院子里流传玩捉迷藏会死人的传说，再也没有职工和小孩愿意陪小女孩玩。
阿俊后来思考，似乎是因为小女孩说过一旦有人赢得了游戏，她就会因为执念消解而消散。
可她消不消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阿俊，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小女孩神秘兮兮地凑近。
阿俊向后缩：“什么消息？”
“我刚刚路过院长办公室时，听见有人打算收养你，时间定在一个月后，那对夫妻穿的可漂亮了，说话也感觉很有文化，好多词我都听不懂，恭喜你呀阿俊。”
“……可我不想离开这里。”
“怎么会，你原来不是跟我说你做任何事都表现优秀，就是为了让那些有钱人家带你离开这里，这样你才能变得更强吗？”
阿俊沉默。
是呀，这是他被送进晨星福利院后努力的目标，可自己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说出那样的话？
还担心自己走后就只剩那些傻子陪她玩。
自己真是被这鬼迷惑了心。
“滚开！”
阿俊突然怒不可遏地扔掉书，抬手推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我不想看见你，离开我身边！”
可双手却是一冷，直直穿过了她的魂体。
两个人同时呆住。
阿俊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是鬼啊，是不可触碰的存在，平时装得再像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最讨厌阿俊了！”小女孩眼眶蓄满泪水，忽然消失不见。
阿俊心里有一瞬的慌乱，随即意识到小女孩应该是又躲回她那个秘密基地了，心才安定下来。
没事，还会再见面的。
可接连一个月，小女孩都没有出现。
由于他答应了被收养，时间也来到了院里举办欢送会，那对夫妇来接他的日子。
他脱下了那身洗得发浆的白色学生服，穿上了深褐色背带裤，胸前打着个小领带，与之前判若两人。
周围的小孩们眼光羡慕，唯有一个人，怨毒地盯着他。
阿俊心下微沉，果然，这个人找机会把他叫了出去。
“陈俊南，别以为你这个杀人凶手能过上好日子，院长帮你隐瞒了你和你那个神经病妈妈做的那些事，要是等会我当着领养人说出来，你说，他们还会收养你吗？”
“从天堂掉下地狱的滋味，你也来尝试一下吧。”
眼前这个叫阿七的小男孩身材干瘦，语气里满是阴毒之意。
阿俊并不意外。
阿七以前是他的同班同学，知道李飞与他之间的纠葛，而阿七的爸爸就是自己妈妈导致的那场车祸中丧命的司机。
阿七的爸爸死后，家里的资金断了，他重病的妈妈缺少医药费，很快撒手人寰，他也被送到了晨星福利院，可奇怪的是，阿七只会伙同大家不要和他玩，却一直没有说出他的身世。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那你就说呗。”阿俊嘲弄地笑笑，转身就走。
果然，他还是不够强，失去机会也怨不得任何人。
欢送会上，院长握着话筒，洒下热泪，说阿俊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孩子，很高兴这样的孩子能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那对夫妇也双手紧握，目光热忱地望着阿俊。
但处于焦点的阿俊却面无表情，只是麻木地鼓掌。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很荒诞，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死刑的宣判。
“院长，你们都被陈俊南骗了！”阿七猛地从小孩群中走出，眼神中有种怪异的狂热，似乎即将发生的事情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张开了嘴，眼中突然露出惊恐之意，双手握在自己的脖子上，死死握紧，口水流了出来，眼白不断往上翻。
“救……我……”
“阿七！”
院长和职工们呼拥而上，想掰开阿七的手，但他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紧，怎么也无法移动分毫。
阿俊望着眼前荒谬的一幕，似有所感地转头。
窗户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在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大脑的思考，打开门追了上去。
“许茉莉，你给我站住！”
他在长廊上追着那道虚影没命奔跑，强烈的光线刺痛他睁大的双眼，可他不敢眨眼，因为那道影子太淡了，似乎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彻底找不到。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话音刚落，那道虚影停了下来，背对他站在阴影里。
阿俊心里微松，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目光还是紧盯着那道影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云层遮住了阳光。
小女孩忽然移动到了他面前，还是以往甜美可爱的样子，只是魂体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就散了。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阿俊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
小女孩摇摇头，“没事，这是使用了力量的代价。”
阿俊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刚刚在欢送会上发生的事，果然，是小女孩帮的他。
“阿俊你这么努力，本应过得更好，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你。”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们鬼跟人呆久了，能读到那个人的一些记忆，我不是故意要知道那些的。”
阿俊嘴唇动了动，说：“你都知道还要跟我这样的坏蛋做朋友？”
“可阿俊你已经在尽可能赎罪了呀，是你劝自己的妈妈要加倍赔偿的，你还总是去医院偷偷看望你的同学，跟他说对不起。”
“发生车祸时，你其实想救妈妈的，可她伤得太重了，你尝试了好几次想搬动她，可她的下半身陷在车子里根本扯不出来。”
“而对面车里，那个女人和小孩尽管还活着，但车门严重变形，他们没办法打开，在那里不停地咒骂你和你妈妈，看到你拿起手机才疯狂道歉求饶，更何况你妈妈后来也调查出，就是这个女人动用人脉，把你们的信息泄露给那些强盗的，他们死有余辜。”
“你的妈妈害你变成今天这样，你也从来没有恨过她，你恨的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她，恨的是那个被你曾叫做爸爸的男人毁掉了你们幸福的家，把你原来善良温柔的妈妈变成了魔鬼。”
“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因为捉迷藏游戏去害那些老师和我的朋友，一定要记得后面和他们道歉。”
阿俊本来有些难过，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有些想笑。
小女孩却蹲下身，举起双手，似乎想捧起阿俊满是泪水的脸，眼神柔和地说：“阿俊，你这么努力的人，本该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一定要成为比你爸妈更好的大人啊！”
“可是……”阿俊想握住小女孩的手，却只触碰到淡淡的冰凉，他目光暗淡地垂下眼，嗓音沙哑：“我希望自己的未来有你。”
他紧紧抱住小女孩的虚影，感受到对方的魂体在汲取自己身上的温度。
“其实，我们人和鬼呆久了，能发现鬼需要吸收阳气才能活下去，你每次在人群中都会偷摸着闭上眼吸气，每次吸完，都会更像活人，但要是和我吵完架几天躲着不出来，身体都会变淡一些。”
“许茉莉，你可以吃掉我，如果能让你活下来的话。”他郑重地说道。
小女孩太虚弱了，在阿俊看不到的地方，她表情挣扎，然而进食的本能超过了善念。
她裂开嘴角，露出利齿，狠狠咬上阿俊的灵魂。
阿俊闷哼一声，那比腿断掉还要强上千百倍的痛苦让他忍不住身体剧烈颤动，但直到意识消失前，他都没有撒手。
小女孩还是没有舍得吃掉阿俊。
阿七被送进医院后抢救，等病情恢复后，又回到了晨星福利院，而阿俊被那对夫妇收养，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阿俊又回来看望院长和小女孩。
听说阿俊考了年级第一，院里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大餐来庆祝，阿七则偷偷溜进厨房，在仇恨驱使下，给专门为孩子准备的饭菜里下了毒。
院长和职工们对他很好。
可他讨厌比自己先一步过上好日子的阿俊，也讨厌那些帮忙隐瞒小女孩这个害人鬼存在的其他小孩，他不打算活了，要让他们一起陪葬。
毒发的前一刻，阿俊正在木兰树下给小女孩展示他新的兴趣爱好。
他手指利落地将散落一地的乐高，组装成白色学生服小男孩和红裙小女孩手拉着手的模样。
“哇，阿俊好厉害！”小女孩赞叹地鼓掌。
阿俊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唯一的玩伴，两年过去，自己已经长高了许多，而她一直都是这副五岁孩童的天真模样。
那等五年，十年，二十年过去呢？
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他会有新的生活，小女孩也会遇到新的玩伴。
终有一天，他们会彻底分开，变成陌生人。
他不想这样，他想和小女孩永远在一起。
有个神秘人告诉他，某家医院在研究还阳术，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帮助在人间孤独游荡的灵魂重返世间，重新回到那些爱他们的人身边。
或许，他可以将小女孩带去试试。
阿俊如此想着，正要开口询问小女孩的意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乐高上，将小男孩穿的白色学生服也彻底染红。
“阿俊——”小女孩慌张地扑上来，用一股冰冷的力量稳住他的伤情。
“坚持住，阿俊，你好不容易才过上今天的生活，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你！”
阿俊想安慰惊慌失措的她，却只能虚弱地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声和急救车的鸣笛声同时出现。
除颤仪接在了他的身上，电流声贯通四肢百骸，他蓦地瞪大眼睛。
“阿俊，医生来了，你马上就可以得救了！”小女孩又变成了虚影的模样，但肉眼可见地很开心。
他费力地张开嘴，说：“别……救……我。”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保持意识清醒，担架呢，快送过来！”
“什么，是中毒？死了二十个，只有那个小男孩活着，谁下的？”
“咳咳。”周围嘈杂万分，阿俊感受到那股力量还在身体里游动，那是小女孩在用她的死换自己的生。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曾经无限接近死神，并不畏惧死亡的存在，就像那个神秘人说的那样，或许死亡，也是种新生。
想到此，他的思绪霍然开朗，打掉医护人员的手，大声喊：“人都是我杀的，别救我了！”
周围有一瞬的寂静。
“队长，刚刚这个小男孩承认是他干的！”
有凌乱的脚步声围过来。
小女孩停止了力量的输送，满眼不可置信：“阿俊……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你的同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阿俊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我不想让她太孤单了，这样他们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这样你就不会救我，我就能永远陪着你了。
说完，他陷入彻底的黑暗。
“阿俊……”
……
“阿俊醒醒！！！”
有人在焦急地呼唤他，声音如杜鹃滴血。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脸上，微凉。
阿俊眼皮很重，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大石头，但理智上不想让那个人伤心，于是努力地抬起眼皮。
小女孩泪水涟涟的小脸映入他的眼中。
看来还是失败了。
他失望地坐起身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手撑在地上，却无意间触碰到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低头看向自己覆盖在小女孩手背上的手。
没有穿透，他真的握上她的手了。
他内心欣喜若狂。
“值得吗，阿俊，你明明有新的家了。”小女孩的语气满是不理解。
阿俊却猛地抱住她，用力之大，像是想将对方揉进身体里，永远不分离。
良久，像是终于确定了对方的存在，他靠在小女孩柔顺的头发上，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回答道：“值得。”
“现在的我也有家了。”
“什么？”小女孩疑惑。
“许茉莉就是个笨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本名，陈俊南才是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俊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管未来如何，他现在有两个人的家了。
妈妈说的不对，情感不是负累，是让他变得更加勇敢强大的存在。
他会永远保护小女孩，保护他们的家。
与此同时，医院的急救车里，阿俊躯体的心跳彻底停了，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变成一条静默的直线。
一起坐在车里的警察正翻看阿俊身前的遗物，一本黑色封皮的书被拿起，书页中，一块方形的东西掉了出来。
警察弯腰从地上捡起，这是一张一寸照，照片上是一个笑颜灿烂的小女孩。
赫然是失踪的许茉莉。
……
小女孩记不清她第一次见到阿俊是在什么时候，但阿俊可以确切地说出，他第一次见到小女孩，是在她生前被妈妈送进晨星儿童福利院时。
他一如往常那样坐在木兰树下，不过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画画。
洁白的纸上只有黑白灰三种色彩，十分的单调。
就像他在孤儿院枯燥重复的生活。
远处传来惊呼声，他皱眉移开画，一团热烈的红色瞬间闯进他的眼中。
那是一个打扮得像公主一样的小女孩，穿着蓬松的红色公主裙，蹦蹦跳跳地拉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走进福利院的大门，阳光在她绸缎似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金。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向这个闯入者行注目礼。
等红衣小女孩彻底消失在视野，阿俊如梦初醒，他低下头，为了掩饰什么般继续画画，可线条杂乱，画到最后，竟然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停下画笔，将画毁尸灭迹后，跑去院长办公室想见一见新来者。
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奇怪地走进去，看到了办公桌上的白色档案。
“许，茉，莉。”
他拿起来，轻声念出小女孩的名字。
看到右上角的一寸照时，他鬼使神差地扣了下来，放在左胸的口袋处，那是刚好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尖也因此轰然发烫。
他满怀期待地坐在教室里，等着院长介绍新来的小女孩，却等来了她失踪的消息。
第二天，彻夜未眠的阿俊第一次睡了懒觉，到下午才醒来。
他魂不守舍地坐在树下画画，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小女孩的身影。
“哇，你画得真好，不过，这个人跟我长得好像，你是在画我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像是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
阿俊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如旧的小女孩，头晕目眩。
“小茉莉，没有太阳了，快过来玩呀。”
“来了！”
阿俊下意识想抓住离自己而去的小女孩，手却穿过了她荡起的红裙。
原来，变成了幽灵呀。
他有些怅然若失，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在听见小女孩悦耳的笑声后下意识抬头，目光随着黑白世界中唯一的红移动，嘴角不自觉翘起。
不过至少，她还留在自己身边。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