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穿了一件和南美湿热氛围格格不入的长款风衣,衣摆在步伐间翻涌,像极了他在T台上的样子。他大步走过仓库的废墟,走过一地狼藉和抱头伏地的绑匪,周遭的一切都沦为他的背景板。从容不迫,气场强大,好似真的来自一个血腥的地下世界。
——如果他的头发不是乱的。
梁陌怔怔地看着越来越清晰的人,脑中千丝万缕,绝望地将一切串了起来。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有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又闷又涨。
雪半跪在他面前,将他一把捞入怀中,后背被勒得有些发痛,紧接着绑在一起的手腕松开了。
雪放开他,目光是颤的。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时隔数月,再看仍然赏心悦目。梁陌表情却冷漠,问:“你又是哪位?”
雪一愣。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紧张与内疚。他的视线扫过梁陌额角结痂的伤口,和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青紫,嘴唇抿紧,“......别动,我先给你包一下。”
梁陌冷笑着把他推开。
“不劳您费心,我们家的安保马上就到。”他笑意不达眼底,下巴朝那群带着武器的黑衣人点了点,“不过你也不白兴师动众,全部的费用开个发票,我给你报销。”
说罢,他撑着手臂起身。浑身都疼,肋骨大概伤着了,动一下就闷闷地压痛。但他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更不想被看见狼狈的模样。
就算我弟欺负你,难道我就无动于衷吗?梁陌肝火都快烧干了。一走了之,又突然出现,没这么耍人玩的。
手腕被攥住。
对方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拢着他的腕骨。指腹贴着他被绳索勒出的淤痕旁侧,轻轻摩挲。
“别走。”雪的声音低低的,恳求般,“我会解释的。”
“解释啊。我让你闭嘴了吗?”
新仇旧恨搅在一起,他像是吞了个火药桶,想揍对方一拳,但对着这张脸怎么也下不去手,转念想揍差点又被迷住的自己,更是没舍得。
“我真是低估你了。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以为是个艰难讨生活的小模特,结果却是black大佬。那想包养,还想给资源的自己又算什么?
算大冤种。
梁陌心想,自己就是太善了。
沦为背景板的黑衣人们默默清场。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们对这个常年居于国外、实际身份却是骏鹰家族背后的影子操控手的男人,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
此刻,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用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态和语气,尽管说的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那做小伏低的样子,让他们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是故意隐瞒。有些事你知道反而不安全。”雪急迫而忐忑,“那时家族出了乱子,我不得不回来。但我一直看着你,我——”
“监视是吧?”梁陌打断他,“别说那么好听,我床上的玫瑰花......”
他顿住了,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白色的玫瑰,不止在这里,他曾收到过很多次。不管是不同城市下榻的酒店,还是自己的房产,入住时总能看到一束。他没当回事,以为是酒店或管家准备的,或者来自谁的礼物。梁陌每天收到太多东西,一束颜色清淡的花实在难以引起他的注意。
“变态。”
梁陌大少爷脾气上来,指着他骂:“别说得好像多用心,不是看着我么,那为什么来得这么慢?我在你的地盘上被绑架,车翻了,还被塞进后备箱,弄得一身伤。你怎么不等我死了才来?”
雪眼中因想到这种可能性闪过一丝阴霾,幽幽怨怨地道歉,像被主人训斥后耷拉下耳朵的狼犬。
“是我的错,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没下次了。”梁陌冷酷无情,像是在安慰自己,“咱俩就是普通朋友,友谊破碎,分道扬镳而已,别整得好像情侣分手似的。”
他眼眶涩得不行,说得话却字字带刺,“难不成你还爱上我了?别逗了,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雪没说话,被扒开了手。
他像一尊沉默的影子,跟在铁心要走的梁陌身后。
梁家的雇佣兵被拦在外面,两拨人马在仓库前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两架不同阵营的直升机并排停泊在空地上,梁陌想都不想就往自家飞机方向走,
旋翼开始旋转,气流卷起地面的碎石和尘土。
衣摆再次被扯住。
他转过头。
雪的长发被吹得散乱,脸上是一种梁陌说不清的表情,灰败落寞,却依旧美丽。
于是他更生气了。凭借着一张好脸坑蒙拐骗,除了自己外不知道还祸害了多少人。
他心烦意乱,又一次拒绝了沟通。
扇叶旋转,巨大的噪音中,直升机缓缓上升。他透过窗户向下看,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仰着头与他对视。浅色的长发被风吹乱,像一场无所适从的飘雪。
梁陌接过保镖递过来的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图片出现,配着一行文字。
白玫瑰花语:纯洁的爱,与新的开始。
他盯着看了几秒。
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
“去了趟南美,怎么像是失恋了?哪个妞敢让梁大少受情伤?”酒吧里,狐朋狗友们围在梁陌身边,不住揶揄。
梁陌懒洋洋地靠在卡座里,抿了口酒。辛辣的酒液顺喉流下,起伏的胸口微微发烫。黑色衬衫扣子系得很低,露出大片光洁的浅麦色胸膛。
额角的伤结了痂,手腕上的青紫也未消,被发胶打理过的发丝垂下几绺。潇洒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这副样子也被曲解成玩SM的证据。
在公子哥圈子里,玩SM不算什么。但这种play放到洁身自好、底线超高的梁大少身上,就显得十分稀罕了。
“去你的。”梁陌扒拉开一个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想听悄悄话的狗友。对方嘻嘻哈哈,眼睛往旁边一瞟,哦哦哦地叫起来。
梁陌被他吵得头疼,下意识跟着看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饺子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