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小憩初醒，楚泱执起一支白云笔，在皖南进贡的上等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她唇角微抿，抬手曲指成框，隔着方寸虚空比对画中景致，缓步后退些许，眯眸细细审视整幅构图。确认章法疏密得当、轮廓分毫贴合心意，才颔首露出一抹浅淡满意的神色，转头看向身侧执盏侍立的北辰，轻声吩咐：“去请燕温珩过来。”
女官北辰素来恭谨寡言，从不多问私事。她稳稳托着青瓷茶盏，躬身行礼，音色清冽无波：“诺。”旋即转身，步履规整地往燕温珩处传话而去。
殿中只剩主仆二人，明澜方才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凑上前来，眉眼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笑意：“主子，您画的这位燕云男子，容貌气度，可比不上帝后分毫。”
楚泱指尖轻拂过纸面未干的墨色，墨迹温润留香，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傲娇，低声自语：“偌大燕云，能生出燕温珩那般姿容风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明澜眼珠轻轻一转，飞快凑近楚泱耳畔，压着嗓音窃笑：“不止呢，奴婢瞧着，燕殿下看您的眼神，温柔得都能牵出丝来！”
楚泱耳尖微热，被这直白的打趣堵得一时语塞，随即含笑睨她一眼，故作嗔怪：“北辰不在跟前，你倒是越发大胆，敢随意调侃主子了。”
明澜慌忙垂下眼眸，指尖轻轻绞着衣料，掩去心底的慌乱，小声嗫嚅道：“不敢啦，别告诉北辰大人。北辰大人管束向来严苛，我们一众宫人素来敬畏。而且……她对燕云之人，向来格外嫉恶如仇。”
楚泱闻言微怔，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她为何偏偏对燕云人如此？”
明澜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才支支吾吾道出隐秘：“宫里私下传闻，北辰大人当年心悦先太子楚泽……”
楚泱蹙眉，听着这番话，望着眼前女子，陷入了沉思。
原身记忆里并无这段往事。她只知晓先太子楚泽勤政爱民、礼贤下士，记载中并无相关风月轶事。可情爱本是私事，身为皇妹，她不便妄议。深宫之内，许多心事本就难以明说。待日后，还清皇兄一个真相，再来问清这段郎情妾意，若二人当真有情，楚氏一族，断不会负了她。
半盏清茶的时辰转瞬即逝。
门外脚步声轻至，燕温珩一袭绯色圆领锦袍，身姿挺拔踏入四方宫。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未曾稍作游离，目光一抬，便直直锁向楚泱，神色平淡，辨不清喜怒明暗。
楚泱早已习惯他这般沉敛模样，可对上这双深邃眼眸，再衬上他倾世绝伦的容颜，耳根还是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她敛了敛心神，强装镇定，神色淡然地抬手拿起案上画卷。
“地窖那人面容尽毁，无从辨认。这几日我依古法骨相丹青之术，细细揣摩骨形轮廓、修整描摹，反复推敲，终于复原出他被毁之前的最终容貌图。”
楚泱将画卷微微展开，指尖点过画中人眉眼，语气笃定：“你且看看，是否认得。我观其颅骨骨相、身形配饰，此人应当是燕云族人，并非南梁人士。”
燕温珩眸光微敛，视线沉沉落于画卷之上。
殿内静寂无声，他垂眸凝视良久，薄唇轻启，音色低沉微凉：“陛下竟会骨相复原丹青之术？”
楚泱微微一怔，转瞬回过神，从容淡道：“骨相绘容，本就是古传丹青秘术，并非什么稀奇本事。”
燕温珩抬眸，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深邃难测，似想透过皮囊，窥见她深藏的隐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这般纯熟的骨相画技，便是素有玄学盛名的木青先生，恐怕也难及陛下这般得心应手。”
楚泱指尖在画卷边缘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指尖微微一收，这才恍然惊醒，这套解剖摸骨复原法来自异世，本不属于此间天地。而后她略吸了一口气，端起帝王矜贵，故作神色淡然道：“我乃楚越国主，皇族秘术，本就藏而不露，不可轻易对外人道。”
燕温珩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浅浅，意味深长。
楚泱垂眸，把画卷慢慢卷起，卷到一半停住。
片刻后，燕温珩眼尾瞥见她收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分明是在极力隐忍。唇边笑意渐盛，顺势接话圆场：“臣上次便见过陛下凭口述绘像，本该知晓陛下精通骨相细推绘容。是臣问得唐突。”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这一手好技法，倒让我想起燕云京都的梦华楼。楼中庖厨不单刀工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善骨相绘容者亦不在少数，燕云人尊称他们‘茶饭量酒博士’。臣当年登楼，见过几位老博士画骨，粗犷得很，远不及陛下这般细腻。”
楚泱一晃神，视线直直撞入他的桃花眼。
燕温珩缓缓续道：“陛下画法细腻，和燕云艺者粗犷风格截然不同，尤其画手处更为明显。丹青是如此，琴乐也迥然不同。我燕云常年落雪，琴画雅致不及楚越、南梁。当年游历四国的大诗人寒鱼，曾听曲醉酒于梦华楼，提笔写下‘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的千古名句。”
楚泱当下低头看向画中人的手，瞬间恍然，眉宇舒展：“南梁善古筝，燕云善古琴，楚越善尺八，凉朔善鼓乐。燕云古琴茧在指侧与指背关节，南梁古筝茧平铺指尖正面。画中人骨相是燕云人，手上却是南梁古筝的茧。”
燕温珩弯唇一笑：“陛下只看一眼，便抵臣在梦华楼听老博士讲半日。陛下艺术造诣果真深厚。”
一个燕云人，长了一双南梁乐师的手，出现在楚泽遇刺的边境，身上裹着南梁内造局的布料。
楚泱直起身，压着柔和嗓音，坦率发问：“你为何当初不曾提及？”
燕温珩敛下眼眸，攥紧染了血的手帕，看向她，语气认真：“陛下心性敏锐，我若说得太早，你未必肯信我半分。就算此刻道出，陛下也未必全然相信。”
楚泱默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