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是什么感受,许知从前的认知仅限于残魂的痛苦和残魂就等同于宣判死刑,直到他需要隐瞒自己残魂的事实,装作和从前一样停留在熟人身边时,他才发觉那件事是那样的艰难。
灵魂本是一个整体,突然缺掉一个口子,就像完美的体系失去秩序,完整的水壶出现漏洞。
出过几次常规任务以后,残魂带给他的影响就已经将他折磨到产生畏惧。
魂力可以使用吗?可以,但是一旦大量使用,灵魂就会像破洞的血肉一样抽疼。本来雄厚的魂力开始变得稀薄,灵魂的储蓄出现了短板效应,连带着引起安魂铃的使用不便。
那样的不便让他烦恼甚至出现负面情绪,可他偏偏又不能表现和展露一点。那是他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许知一开始并不打算使用异魂力,直到出了一次危险任务以后,他猛然意识到队伍战斗时自己不能再长久地提供范围愈疗增益,而紧急情况下对他的魂力要求量又十分巨大。
为了不漏出破绽,他决定尝试着去使用,可他还是因为主观认知和客观事实的矛盾,在这个过程里挣扎了很久。直到真的动用过那股野蛮而强悍的力量,他才知道那非人非鬼的存在话里的意思。
“只有异灵道可选。”恶说。
的确,如果依靠魂力依旧会导致伤残后果,还不如一开始就用那些源自异灵的力量去解决他们,及时止损。只是使用时需要万分的小心,首先是因为魂力本身是有颜色的,普通人看不到但天赋者却看得见,异魂力只有红色,而许知本身的魂力颜色是海洛兰亚旧王室正统的纯金色,使用时一眼就能够分辨。其次就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国际允许合法的异灵道者存在,允许合法的两道者存在,唯独不允许这群人出现在特殊部队。
原因也清清楚楚地写在国际公法里:国家允许编制的特殊执行部队每一纪仅限一个编队,特殊执行部队是国家和国际共同拥有执行调遣权限的特殊组织,首要任务是打击作乱的异魂力使用群体(包括异灵道者,异灵等),对这一群体进行果断裁决,同时兼顾国家外在安全和内在秩序的维护……
特别的,由于特殊执行部队严格要求成员果断裁决异魂力使用群体,故国家特殊执行部队队内成员严禁修习异灵道,违者依照国际公法处决。
【国际公法判决条例】:
第三章第七条规定,特殊部队中违反规定者(修习异灵道者,两道者,徇私舞弊者,公私不分者等),初期主动上报,情节较轻者处以削去特殊部队队籍并且不得再进入任何军队组织的处罚,长时隐瞒,情节严重且造成任意巨大损失,严重后果的,处以刑部刑罚。
特别的,异灵道者按照国际处罚依情节严重程度处以最高处罚(碎魂除名)以外的特殊刑罚。
国际特殊刑罚及国际高威胁性人物处决条例(国际公法处罚,由轻到重):
一、交由相应国家按照国家法律处理。
二、终身囚禁于第六陆监狱。
三、废除天赋,去除国籍。
四、国际公示处决。
五、碎魂除名。
这些是每一个人从拥有国籍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学习的东西,一条一条叠加起来,许知现在的情形足以落得特殊刑法处罚,在海洛兰亚的法律里,他没有作恶,违反明文规定最多落得个去籍流放的处罚。
可偏偏他不止是异灵道者。
他是个残魂者。
在国际公法里,凡残魂者皆为后患,依法处决,只有死刑。残魂的刑法里,只要没有上国际高威胁性人物的名单,只需要碎魂处死,无需除名。
但这也够可怕的了。
这些事情,从他进入幻谷河床那一天他就全部想过了,他是明知故犯,他这样的人更该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做这些,可能就是因为不想死吧。
明明几个月之前才站在国际公法的坚决维护者的位置上打赢了层霁海战役,明明今年开年自己才被国际提名,怎么才过了没几天,就落魄到这种地步。
被自己维护的法律叛了死刑,简直可笑至极。
他花很短的时间接受这些事实,却要花不知道多少时间适应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的模式。
二百七十五纪,四年,三月。
结束长期任务以后,特殊部队紧急地接受了一个去往猎原中部平原的斩杀任务,任务对象是作乱的幻境异灵,由于是中途没有停息的任务,许知和谷雨在中转猎原时检查过剩余药物,其中用于恢复魂力的Spr和回复剂都是稀缺的,那时他们对任务一次性成功没抱多大希望,许知更是忧心自己的魂力情况。一筹莫展,落地回景镇时许知却傻了眼。
“许队长许久没有来这里了,听闻您前些日子还在北境,大概刚刚回到海洛兰亚,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牧野降秋表情诹媚,站在许烟不远的地方弯着腰热切询问,但许烟连眼神都没有给他。
落地的一众人看到许烟,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疑惑,但是无一例外地都在那时候朝她打了招呼。
秦妄作为274C的队长,遇见前任裁决者时更需要注重礼仪和规矩,他话刚出口,“许队……”
“你再骂?”许烟几乎应激似的瞪了秦妄一眼。
“……”秦妄住嘴了。
“祝安,秦队长,”牧野降秋露出一个带着同样谄媚意味的笑,听着许烟和秦妄的对话,像是个很有话语权的老者一般,“许队长还是在介意那件事啊,国际上的人都说许队长大度,像您这样的女中豪杰,怎么会在这件事上一直揪着不……嗯嗯?!”
大概是没了耐心,许烟头都没有转,抬手那一刻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丝不带丝毫犹豫的缠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瞬间消失,说话的人也瞬间闭嘴了。
许知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些发生,然后他就看见他妈妈朝他招手。
许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长,在他点头允许之后才三两步跑到许烟面前停下,“妈妈你怎么来了?”
“不是紧急任务?”许烟微微低眸,“我回来没多久,你爸知道你任务中途不回去,猜到你们结束长期任务没多少物资,药品只能从军部和医疗部审批,所以他让我给你带吃的来。”许烟把一颗淡宝蓝色的储物玉递给他,“喏。”
许知接过去,知道这是妈妈许多储物器件里为数不多自己从小就喜欢的那一颗,这是个没有芥子的储物玉,许知探了探,下一刻他直接愣在原地。
“怎么?嫌弃?”许烟看儿子愣愣的模样,毫不顾及地将手落到他的额头上,“还是看到你妈大老远给你带馒头觉得感动了?”她弹弹许知额头,“傻样儿。”
许知摇了摇头,把储物玉嵌进手上的织丝里,整理好袖口过后才抬头看妈妈,“不嫌弃,谢谢妈妈,还有爸爸。”他笑得灿烂。
“十八岁了,”许烟轻轻呼出一口气,眼里带上了少许其他情绪,“别给你妈丢脸知道吗?”
“知道的。”许知回答。
“去吧,”许烟摸了一把儿子的头发,“跟着队长好好执行任务。”
许知点过头,说好,回到队伍后还回头看了眼妈妈和镇长,看到镇长焦急地请求母亲解开锁喉的术法,而母亲径直走上传送阵甚至连头都不回,许知垂眸笑了笑。
别给妈妈丢脸,他从小听到妈妈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没给妈妈丢脸,他从小听到最高的褒奖就是这句话。许知望着那背影,内心抑制不住地滋生悲伤。
可是妈妈,我不仅会给你丢脸,也会给海洛兰亚丢脸,甚至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您好不容易赐予我的生命。
任务不出意外地并不顺利。
在猎原的第一个夜晚,衡林因为和队伍磨合的问题自责坐在远处,许知把储物玉打开,玓清黎和谷雨主动承担了烤馒头的任务,枫奕负责在营地周围巡视,秦妄的手臂被腐蚀型异魂力划开很长一道口子,许知在自己的储物玉里找到医疗用品,半蹲在秦妄身边,针尖魂力消毒,然后进行无麻醉的物理缝合,弄完一切过后和谷雨一起去把衡林拉了回来。
许烟带来的馒头的确有效,许知知道这是他爸爸独家的秘方——因为那是可以补充状态的馒头,比普通的白面馒头能够回复的魂力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依旧不可能做到瞬间回复。队伍在秦妄最终决定休整一晚后搭起剩下的所有帐篷。
篝火未熄灭,许知由于情绪异常被谷雨察觉不对,此刻心情复杂,完全没有睡意。他站在帐篷门帘处,看着篝火旁站着的人。秦队长的帐篷在长期任务结束那天被袭击弄坏,所以他现在无处可睡,只能站在篝火旁边守夜。
半晌,许知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在离他几步的地方站定,静默几秒,许知出声,“队长,你要不要睡我那里?”
明晃晃的邀请,但也只有真诚地邀请他去到自己的帐篷里休息,没有别的意思。
秦妄凝望他,不知道有没有皱眉,许知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是懒得回答,但又无比期待他能够回答自己。
“我守夜。”秦妄说。
得到否定答案,许知不强求,很自然地说了自己离开休息的话。回到自己的帐篷,许知心里涌起好些其他情绪。
副队长离世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但是他在那时说给他听的话却牢牢被刻在许知心间。
秦洛和那个知晓许多的存在都告诉他,秦妄本身的模样并非如此,他本来可以既有情感又有情绪,却因为一些原因变成这样的性格,但他并不是不能再变回去。恶说,他要变回原来的模样只有自己能够做到。
可他们也无一例外地没有告诉许知要怎么做,许知只能靠着自己摸索,找到并且解决。
就在刚刚那一刻,许知那双能够看到和别人不一样事物的眼睛看到了几根若隐若现的纺线,就在秦队长的身上,连接着他,不是只有自己所能看见的那种异灵的纺线,是另一种细弱游丝的纺线。许知盯着那个纺线,在记忆里不断搜索确认。
他的确认得那样的纺线。
那是秦氏宗族的天赋化物,木偶纺线。在已知的纺线里,有控制空间矢量的空间纺线,控制完整时间轴的时间纺线,还有操控别人神智和身体的木偶纺线,他残魂后发现了第四种,未知名称却直接连接魂体的灵魂,所以他命名那种纺线为灵魂纺线。
海洛兰亚自古拥有着三种纺线天赋,时间型天赋更是只有许氏可能出现,于是对于一直以来的王氏家族秦氏,许知也有不少涉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