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铃出现手中，解除休眠，在在场几人安静的等待里运转起了几乎无可挑剔的愈疗型魂力，那些金色魂力精准地透过皮肤，许知闭上眼。大概一分钟，铃铛缩小，傅恩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没再有一开始的痛苦模样。

最后一声铃铛声音消失，在陈般言开口之前，许知语气低沉着开口。

“陈中校，今天之后就别再让恩玖姐姐参战了，护送她回大陆去。”

陈般言依旧抱着妻子的脑袋，等着许知继续说。

“这一次受伤不重，没有伤到要害，但还是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愈疗及时所以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要是继续参战，再出一点意外，那时候我不能保证孩子是否不再出问题。”

陈般言眼中出现惊愕的神情，他望着许知，很快又垂头望了望傅恩玖。

“什么时候……”陈般言的话没说完。

“至少两个月十天，”许知淡淡说，“前三个月本来就是危险期，你们没有意识到怀孕的事情所以出了意外，现在没什么事了，所以等恩玖姐姐醒了就送她回大陆，这里太危险了。”

“我已经告知了医务室那边，让他们开了保胎的药，麻烦陈中校自己去拿一趟。”

陈般言听出了许知语气里的责备。

“好，”陈般言说，“谢谢许队医，真的，十分感谢。”

许知点过头以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休息室，秦妄看着许知离开的背影，和陈般言点头示意以后跟着许知出去了。

许知头也不回地走出舰艇，走到甲板上，看着不远处刚刚露出海面不远的太阳，早晨的微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脸颊上，他呼出一口气。

甲板上，许知靠着栏杆，望着不远处，眼神有些空洞。

他那时察觉是先兆流产的那一瞬间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难受情绪，伴着对无知父母的责怪说出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应激了。所以他想离开，出去冷静一下。

“不是好事吗。”秦妄的声音蓦地响起，“为什么会有恼怒和害怕的情绪？”

这是他第三次问自己为什么。

许知不知道受怎样的情绪支配，面对秦妄的问题，他声音平静而淡，“怒父母无知，怕生命消逝，很简单的原因，”许知看向秦妄，“可能因为我对小孩是有执念的，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孩子出事，不论是未成型的胎儿还是半大的稚子。”

秦妄的确不能理解这样的情绪，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许知看着秦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问问他，如果他自己有了小孩，他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但是许知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觉得这不会是个很好的问题。

至少放到这个人身上的确不太合适。

舰队在十二月六日回到指挥部，因为计划几乎顺利完成，指挥部最终决定提前终战。秦妄留在了指挥部，许知则再一次戴上耳麦出发。

十二月八日夜，十一点整，许知收到了指挥部交给他的任务：

「这里是指挥部，呼叫海协27405，End.32屿上有不久前一次进攻里被俘虏的国际协和部队军人，他们需要Eth.0药剂。」

「海协27405收到，请指示。」

「由你带领一部分天赋者，从控制薄弱的西北部潜入32屿，救助协和军队，并且在内部等待外部接应。」

「海协27405收到。」

十二月九日的第一刻钟，许知和数十名来自不同部队的协和部队军人汇合，在听到指挥部表示正式攻打时间为十日午夜时，许知心中默默几下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潜入过程进行得尤其顺利，许知等到所有人进入后就开始根据军部的监测罗盘寻找被困的天赋者。他携带着至少两百支药剂，这是汇合后给那些军人用的。

总指挥部一直观察着许知那边的情况，因为人质是突然发现的，所以救援也是随意派遣的实力强悍的天赋者。

许知虽然是临时被选中，但是他是特殊部队成员，营救人质这种事情他甚至在非人类手里干过，面对人类，他反而还轻松不少。

但许知知道这一趟还是很凶险的。即使身上配有屏蔽魂力探查的法器，他是愈疗型天赋者，浑厚的魂力没那么容易隐去，只要对方有感知型天赋者，那他从踏上这座岛屿那一刻就已经暴露了。

占领三十二屿的是这个岛屿的管理者，岛屿外围着国协军人，国协军人外围着数量更多的联众军队，总指挥能够调遣的军力也全在外围，三十二屿和浮息岛中间隔着主岛，几乎是一个大圆直径，许知从指挥部到这里乘着舰艇也要花三个小时，所以如果他出什么事，第一时间支援赶不到，如果惊动外围的少数国际军和联众军队产生冲突，那么被包裹在最里层的国际军队也会很危险。

许知知道自己必须谨慎至极。

靠着感知能力，许知带着小队潜行。被三十二屿内部联众军队扣押的那些天赋者被统一关在三十二屿的近海区，和许知进入的地方呈对角线。

直到九日再次入夜，许知才传回消息。

「这里是海协27405，我已到达扣押区边缘林区，是否直接进攻救援？」

半晌。

「等待命令。」

许知懵了一瞬，不是说紧急救援吗，这里感知不到对方的人，整个范围内只有几个看守者，是绝好的营救机会，怎么还要等？

「收到。」

在对方眼皮子下，不能扎营，不能亮火光，十二月的天气，虽然在热带海域，夜晚陆风吹向海面还是带来冷意。许知不知道指挥部什么时候下达营救命令，他只知道等天亮了外面就要开始打最终战役了，那时候许知需要去前线，而不是在这里等着，而且这里看守的人并不多，和战区距离也不是很近，完全可以直接突围救援。

但是许知等着，等指挥中心的命令，等一早说好的命令。

无光的夜缓缓走近，然后走远。

许知站在暗处，一直清醒着观察情况。夜里最冷的时候，许知召唤了逐野，和雪狼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许知才有种身体回温的感受。

时间来到十二月十日，凌晨四点。许知等着的命令终于下达。

「海协27405，实施救援。」

接到命令，许知终于满血复活般站了起来，他是274C合格的指挥者，此刻他指挥着十几个国协军人，几乎转瞬间冲出，电光火石之间干掉看守的人，银针化作坚硬的砍刀破开最后一道人类锁，许知很快在一声声“终于等到你了”下发药剂，一瞬间，许知的队伍壮大至两百余人。

十日中午，许知带领实力恢复的协和军人潜入三十二屿近城市中心区。

「海协27405，留驻岛屿，等待外部攻破，内部接应。」

「收到。」

外边的战斗大概是开始了，许知接受了接应的任务，现在要做的就是待在三十二屿内等待。

十日夜，原本嘈杂的耳麦里离奇地安静了。许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耳麦的连接似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十一日凌晨，耳麦里传来清晰而复杂焦急的声音，是外面除了乱子。

「这里是海协030301，请求协助国协N03部队赴三十二屿东部余战！第三次递交申请！」

「同意。」

「……」

「国协N0301，这里是海协030301，收到请回答！」

「国协N0301，收到请回答！」

「陆依茫，回答！」

「……」

「这里是国协N0302，我是许尧，陆上校在上一次海面轰炸中失踪，至今十六小时二十七分钟，无讯息。」

「这里是总控，中心东部海域扩大搜索范围，N02舰队即可补位！」

「国协N02收到。」

「这里是指挥部，国协N0301的终端仍然可以连接，定位已发送。」

「……」

「陆依茫，我是许霈，收到请回答！」

「收到请回答……」

电流声滋滋，不断传递着声音，许知仔细辨认着那些声音的内容，却在嘈杂以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海协27401，呼叫海协27405，收到请回答。」

「重复，收到请回答。」

双手按上耳麦，许知回应。

「这里是海协27405，请指示。」

「三十二屿监测信息出现错误！先前一切指令作废，不要再原地停留！」

许知觉得队长的话有很大问题。

「逐野已经回去复命，救援任务已经完成，我在三十二屿近城边区。」

「我很安全。」

「我将在未来十小时内协助外部协和部队突破三十二屿。」

「请批准。」

电流不知道为什么不稳定，许知拍了拍耳麦，听见对方被电流分割的声音。

「驳回！」

「海协27405，离开那里。」

对方像是压抑着愤怒一样说出那句话，许知意识到一些事情的不对，但他还是陈述了领导盲目命令里他看不见的艰难。

「报告队长，离开当前所在位置至少需要三小时，带队跨越包围圈有可能打草惊蛇，陆上校不在，我无法轻易离开。」

像是愤怒，许知听见对方说。

「N16舰马上抵达三十二屿东部，用空间跃迁去那里汇合，立刻离开你所在的位置！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带上任何人！」

「一刻钟，回来。」

许知有些犹豫。

「许知，回来！」

「收到。」

许知莫名，收到的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脊背上。肋骨骨折的声响闷，迟钝而不可抗拒的疼痛传来，许知甚至无法回头看清，手里的耳麦落地，许知的身体倒了下去，耳麦的对面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意识很快模糊，许知听不见了。

十二月八日，指挥部终端系统被更强大的异魂力场控制，联众军队入侵总控和指挥部，以总控身份，对国际军队下达十三条命令，其中包括了去到三十二屿的救援和去到层霁海中部的战区援助。

指挥部和军队的终端无法联通，指挥部被内部被侵入，浮息岛爆发了一场异常恶劣的战争。

十二月十日，指挥部和总控拿回指挥权，他们焦急地向那十三个支队发出呼叫，可无一例外，每一个被派遣的支队都没有回复。

十二月十一日凌晨，终端的第一个回复响起，是许尧通知陆依茫失踪，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是许知的收到。

指挥部气氛压抑低沉，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联众试图从内部瓦解国际军队，虽然及时制止，但还是失去了左膀右臂。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总指挥下达终战命令，外围的国际军队主动进攻，内围的协和军队退至三十二屿——因为指挥部说后方有支援，他们会从岛屿另一端登录。

十二月十五日，外部战役基本呈碾压状态，攻破三十二屿指日可待。

十二月十五日夜。

「这里是海协27401，海协27405，收到请回答。」

无应答，这是自十二月十日以来的第五十七次呼叫。

十六日凌晨，三十二屿内部莫名发生动乱，内部联众军队和不知名组织爆发激烈战斗。

同一时间，一个声音响彻国际协和部队所有军人的耳麦，在层霁海平静的海面掀起不小的浪潮。

「这里是海协27401，我无法赶到三十二屿，请求支援。」

「我的队医被困在那里。」

「他很危险。」

「国协A02收到，正在赶往！」

「国协L03收到，正在赶往支援！」

「……」

十二月十六日凌晨四点整。

「这里是国协L0101，我已到达三十二屿前方海境，申请直接攻打。」

「这里是总控，国协L0101，请隐匿等待。」

「请总控不要忽视我的通知。」

「……」

十二月四日凌晨四点四十八分。

「这里是国协L0101，三十二屿已顺利攻破。」

「岛屿管理者已擒获，叛队者已清理，威胁已解除，可以让支援部队回去了。」

「总控部收到。」

「……」

「这里是海协27401，喻上将，他还好吗？」

「不好。」

十二月十六日中午，层霁海各个战区都传来捷报，联众国的领导除了已死亡的全部被抓获，没有清理掉的联众军人被带回第六陆。

N16舰往返，在早上八点到达三十二屿。秦妄落地时看到的是喻青搂着裹着国协外套的许知坐在三十二屿港口的长椅上，温柔抚摸孙子脸庞的场景。

“你来了啊，”喻青抬眼看了看秦妄，“来得真晚。”

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人安静地闭着眼，脑海中不自觉闪现那天会议室倏然转头看见的对方的眉眼，那瞬间，秦妄心底好像有什么在波动，掀起，翻涌，但是他无法感受到那是什么，内心有什么被无情地囚禁着，无法被捕捉，无法辨识。

他见过不少死亡，只是看到队医面色如纸，后背的深长的伤痕至今未能自愈，这样的一幕或许并没多大冲击力。

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他该伸手，他该把他抱进怀里，他该带他走。

喻青一言不发，把许知扶着站起，然后默然看着秦妄，等他来扶。

秦妄最终还是让早已失去力气的许知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带他回去，回大陆，去找他的爸爸，”喻青说，“他受的不是一般的伤。”

离开分别时，喻青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秦妄，那样的眼神不失尊敬，却也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情绪。

抱着许知登上归航的舰艇，海风吹扶着面颊，他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逐渐远离的End.32屿，有什么东西早已在一片空白里落根，萌芽，生长，滋长蔓延。

这一年的层霁海终究不再一如既往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