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拥有斩杀技能。
许知看见,公共的试炼场一角,温彦魂力化出箭矢,箭矢的轨迹变成无尽延伸的光束,温彦转身,再次射出两箭,三线一面。
三角形放大,相交的顶点间生出新的线条,三角形,四边形,五边形,直到它放大成一个接近于圆的形状,倏然,那个环不再延伸,魂力凝聚于股掌,许知看见,温彦的手轻轻地捏成一个拳头,也是那一瞬间,那个环骤然缩小成一个点,而所过之处所有异化的存在也在那瞬间消失或者死去。
许知微惊。
无限的扩大,最终骤然聚合。这就是温彦的斩杀技能。
许知本来震惊于这种天赋的延展,可是画面里的下一秒,温彦的动作告诉他,这个天赋不止于此。指尖微张,瞬间,像是剧烈的光爆,那个点分散为无数光线,延伸向未知的空间。
许知彻底惊呆了。
在他对天赋的特性的了解里,每一个攻击型天赋顶多具有一个特殊性质,秦妄的天赋特性为“散”,是由点到面不可逆转的发散攻击,许知所知的包括玓清黎,任捷的天赋都是“散”,可温彦却做到了既“聚”又“散”。
双天赋在大陆已经稀有到某种程度,双属性理论上不会出现,而双特性,史料无所记载,闻所未闻。
许知不会怀疑自己看错,也不会质疑自己的孩子。只是震惊于眼前所见的一切。
公共试炼场外看着这一切的人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画面。温彦出来时,看到许烟的第一眼就朝她奔去,无人敢站在她的身边,可那个孩子却欢欣着跑向她,然后被她伸手抱住,抱起,温柔地摸摸脑袋,低声地询问一些问题。
许知想,妈妈好偏心啊,他以前都不敢这样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妈妈不会接受温彦。毕竟她有个不忠孝的儿子,修了异灵道,叛了队叛了国,失踪一年杳无音信,还未尽孝就背负骂名被国际通缉,处决,死去。他甚至是未婚先孕,家里人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毫无头绪。
画面消失,另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画面亮起。画面里是几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
许知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
为首的是任裴,他身边站着秦索,贺义,还有选拔试炼那天零一小队的其他两个成员。
任捷挡在温彦身前,语气是愤怒的。
“道歉!”他吼道。
“为什么?”秦索不屑地问,“长孙殿下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任裴,让你的狗道歉。”
过于不礼貌的语言,秦索几乎瞬间暴怒,贺义拉住他被甩开,他上前,话未出口,任裴转头看了他一眼,秦索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温彦也在任捷说出那样的话以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摇头,“别这样,哥。”
任捷甚至皱起了眉,他不解,想要说什么。
“别计较了。”温彦看他的眼睛,“哥。”
两个愤怒的人被止住,任裴看向温彦,“抱歉。”
温彦点头,说了句没关系,垂眸离开了。
任捷的手攥紧成拳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就算温彦真的是秦队长的孩子,那也轮不到你们来评判质疑。”
画面散去,温彦的态度和表情告诉许知,那不是第一次,那样的称呼,标签,不是一次两次。
温彦怎么会不在意。
可许知在那里找不到他的身影。
随着记忆走过那些道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那么懂事,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许知好想抱抱他。
记忆再一次出现,没有按照时间的顺序,似乎是最后一段。
看身高和断纺曾经描绘的差不多,大概是温彦五岁那一年。
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温彦被谷雨用各种各样的保暖衣物包紧,围巾和垂耳兔帽子戴上,温彦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许知看去,大概猜到了这是哪一天。
祭神会。
谷雨带他去了浪城危楼。
那里被浪城人民用一层厚厚的封禁保护着,张百礼伯伯带着温彦和任捷走在危楼外的花园里,悠悠地讲述着一个悲悯世间慈悲世人的往生者的故事。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功名赫赫。只讲他做过的好事。
谷雨缺席了。
微风吹过,轻轻地抚摸温彦的脸庞,七岁的任捷拉着温彦,走得稳稳当当。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雨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温彦,他挤出笑意,却没来得及解释。
“谷叔叔,”温彦去拉他的手,“不伤心。”
谷雨愣了一下,眼眶不禁再次湿润,他蹲下抱了一下温彦,站起来用手指毫不在意地抹去那滴泪,“没事的阿彦,我们回家吧。”
“好。”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回答着,他或许也觉得这里是个令人伤心的地方了。
光照在四个人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远的哽咽的声音从花丛后传来。
有人在哭泣。
温彦轻轻回头,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
画面倏然结束,许知还在困惑,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许知低头,看到一段长着锐利尖刺的荆棘。他顺着那荆棘向前看去,视野里的荆棘像是在不断生长一般。
心境被黑暗笼罩,许知看见,眼前的一切都危险疏离。
他抬眼望去。
许知本以为,困住他的孩子的,是因为父母不在而留下的一片空荡荒芜。可当他真的站到那里看清时,眼前的一切荆棘丛生。而那片荆棘之后,是被黑暗包裹的,许知熟悉无比的。
浪城危楼。
温彦被困在那片荆棘里。
断纺出现在手中,荆棘似乎感受到了外来者的靠近,它们开始蜿蜒着生长,迅猛而野蛮。
断纺化作剑的模样,许知毫不犹豫地上前,心境不能使用异魂力,许知却毫不在意。
他要去救他的孩子。
一条条荆棘拍打缠绕在他的身上,疯狂地生长着,企图将这不速之客淹没,湮灭。
深长的伤口出现在身上,血液浸染衣服,许知依旧往前,好像没有任何感受一样,对疼痛置若罔闻。
他往前走,不知道走过多久,血几乎快要流尽了似的,终于,他看清了被荆棘缠绕的人。
他还那么小呢。
他闭着眼,似乎觉得没人能够救他,任由荆棘吸食自己的血液,然后疯长,攻击一切外来。
双腿再一次被缠住,断纺径直划去,斩断了藤蔓,划破了皮肤。
最终,他站到温彦面前。
他不打算再用断纺。
艰难地前进一步,半步。荆棘再一次缠上了许知的腿,腰,甚至是手臂。在他触及温彦的脸颊时,尖刺刺破胸口的皮肤。
“阿彦。”
恍惚间,温彦听见有人叫他。
“阿彦。”
“是妈妈。”
“妈妈来救你了。”
冰冷的心不知为何有了温度,温彦愣愣地在心里默念着。
“妈妈……”
温热的感觉席卷全身,让人安心的感受来自心底。有人抱住了他。
内心有个柔软的地方被反复针炙。
“妈妈……”
有人托住他的脸颊,靠住他的脸侧,在流泪,在颤抖。
温彦微微睁开眼,干涩嘶哑的喉咙发出虚弱的声音。
“妈妈。”
许知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这一刻也不再闪避否认。
“在,阿彦,在的,妈妈在这。”
鼻尖酸涩,温彦再也抑制不住地流泪抽泣,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从没经历过,他死死抓着许知的衣服,靠近他的颈窝,胸膛,不熟练地索取着他盼望过无数遍的安全感。
“我……我一直,好想见你,妈妈,我真的、真的,好想见到你……”
许知的心或许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他抱着温彦,不松手,紧紧抱着。他想,这就是他的小孩,是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才有的,是他无比珍爱的,从前那么小的宝宝,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他从没抱过他的小孩,这是第一次。
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时间被放慢,许知无声地安抚着怀里的小孩,良久,抽噎的声音渐渐小了。许知坐在那片荆棘缓缓消失的空地里,拍着温彦的脊背,一刻不停。
温彦的身体还在颤抖,只是没有一开始那样剧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抬头,去看他的母亲。
心境,是没有任何咒术生效的。
温彦看到的,是许知本来的样子。
和他一样的桃花眼,墨色明亮又柔情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样子,和祖父极其相似的柔和面容,黝黑的头发垂在额前。
他看起来很年轻,脸上甚至带有不成熟的稚嫩。可温彦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母亲。
他母亲有他那一年才十九岁。
离开那一年,也才二十岁。
“妈妈。”
像是为了确认,温彦叫得又肯定又迟疑。
“我在。”许知坚定地回应他。
温彦侧身环住许知,下巴靠上他的肩头,脑袋蹭蹭母亲的脸颊,不说话。
“阿彦。”许知叫他。
“嗯?”温彦疑惑出声。
“对不起。”许知说。
“没事妈妈,没关系,”温彦抱紧他的脖子,“我不怪你。”他轻轻笑,“我爱你。”
许知搂紧了温彦,闭眼,抱住他,靠了靠他的发顶。
“妈妈也爱你。”
半晌。
“宝宝,早点醒来好么。”
“妈妈会在吗?”
“会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