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抬头看，秦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他轻轻进门，关门，高大的人站了进来，村落的客居居然显得有些局促。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拿了桌子下另一个凳子，挨着许知坐下，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秦妄伸手将许知的腰揽了揽。

“早饭午饭都不吃，你不饿？”几乎是气音，很轻，却听得出责备。

“还好，”许知垂眸，再次抬眼时眼里带上开心的神色，他带着微笑低声说，“阿彦已经退烧了。”

“他后面会醒，你和我去吃点东西。”就像一句命令。

“我想等他醒，”许知看了眼保温桶，“你真的煮了啊？”

秦妄点头嗯声，把手放到他的头上，手指陷入头发里，抚摸着那已经没多少黑色的头发。

其实他已经没想再多进行下去了。

“还要往前吗？”冷不丁的，十分无厘头地，秦妄问出来。

“嗯？”许知不出意外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再往前走会到幻谷，那里有不好的记忆。”秦妄解释。

幻谷，的确。

猎原幻谷是极凶的地方，不论是哪一届特殊部队，在猎野平原和幻谷也难免栽跟头。许知所在的二百七十四纪从前也在那里遭受重创。越境缝隙的出现会轻而易举撕裂人的灵魂，意外的出现总带来接二连三的悲剧。秦洛死在那里，被拽进越境缝隙外的幻谷河床过后那三天，许知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要的，”许知说，“到了幻谷，阵眼还是要找的，那时候就尽量避免孩子们和我冒险，我去做。”像是有些担忧，他继续道，“你带着孩子们，如果我遇险还能向你求助，你也可以帮我求助。”

“不会让你遇险。”秦妄说得坚定。

“我也相信不会，而且就算遇险，”许知笑，他看向秦妄，“现在有人会来救我。”

秦妄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抬眼过后却欲言又止。许知等他说话，看他停住，顺着目光去看——温彦眨着他幽蓝色的大眼睛露出半个头看着他们。

许知啊了一下，“吵醒你了吗？”他很快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等他醒，站起转身打开秦妄带来的保温桶，“喝粥么，热的。”

温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看起来没醒彻底的样子。大概四五秒钟，他反应了过来，露出整个脑袋点点头，说“喝的，”他坐起来，“谢谢。”

混乱的头发竖起几根倔强的呆毛，许知递碗给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秦妄和许知离开，温彦也慢慢地起身穿衣。任捷上午被陆依茫拦了两次，倒也不是觉得这个身份暂且不明的队医会对温彦做什么，陆依茫信任的人自然不会多危险。只是温彦每一次生病任捷都是陪着他的，而且舅舅也叮嘱过，所以他会担忧。

进门过后，他把温彦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温彦说他已经好了，让哥哥不用担心。任捷松口气。同样是发烧，这一次好得比以前快得多了。

许知询问了秦妄议事的结果，其他几个小队遇到的危险基本都在正常范围内，少有几次危险程度过大，陆雁庭许霈小队基本无误，枫奕和衡林遇到的最凶险的情况发生在冥草谷。

“你是说，他们在冥草谷一只异灵都没遇到，遇到的只有那些变异的毒草？”许知有些诧异。冥草谷在猎野南部，是湿冷的山谷地带，由于传说那里看得见地狱的模样而得名。冥草谷多生异草，有灵的草药和有毒的草药都很多。

从前人们对毒草的了解不多，很多人为了利益冒着生命危险去到冥草谷采集稀有灵药，最后有去无回的不在少数。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死魂生的异灵，异灵气息变重以后，有些毒草就被影响变异，产生类似于异化的效果，最后反过来攻击一切进入它们领域的生物。

三四小队的路线包含了冥草谷，本来只是会花些时间，处理的麻烦也该包含了异灵，不会遇到整体失联的情况。但是那时候三四队失联时间超过了安全时间，最后甚至还有队医被毒晕的情况产生。

“三四队的队医有说什么吗？”许知问。

正常情况没遇到异灵本该是好事，但是放到这一次实践的话，那可就是不对劲的事情了。许知所走的这条路线经过六个阵眼，谷文薏的记忆里那整张一闪而过的生灵祭阵眼分布里没有第七个阵眼的具体位置，虽然是一张残图但却足够认出那是什么。

可许知不觉得生灵祭的第七个阵眼在冥草谷。七魂阵没有固定的排列格式，猎野六个阵眼虽曲折，但最终也没能构成什么图案，充其量就是个不规则的“W”，只有确定最后一个阵眼的位置后才能辨认那具体是什么，第七个阵眼的位置可以很近，当然也可以很远。许知清楚地知道投进生灵祭里的人命已经足够多了，至于它什么时候起作用，什么时候打开，打开条件是什么，都有待考究。幕后人要他来这里，自然就是知道这些答案的，他甚至可能知道结束一切的答案。

“没有，”秦妄摇头，“枫奕和衡林也很清楚猎野被有意改动过，但是他们不知道具体内容，我没有告知这些事。”

许知点头。引起恐慌可不是什么好事。“操控着我们行进路线的幕后人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大概率都会在这条路上，冥草谷的异象自然存在的可能性不大，不排除是不是请神派的人想要投放什么。”

秦妄垂眸思考。

许知就目前所知的信息来看，他大致可以推断出国王属于请神派的人，很有可能还是主使，他身边同他想法一样的大都对他有用，而意见不一致的人他都想方设法地除掉了。秦妄的养父属于哪个派别尚且未知，九年前和国王割裂的原因是什么，秦妄不知道，许知更是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很清楚——秦妄的老师，秦雨，和国王的派别一致。

“冥草谷的事情再议，晚上你也来参会。”秦妄作出决定，“我带了你去，许霈就可以带陆依茫。”

许知点点头。

吃晚饭之前的时间秦妄和总控通话汇报了情况，秦扶衣提醒秦妄告知八月二十日必须返回帝都，二皇子的册封仪式推迟一天。因为是大办，所以帝都召回了国际协和部所有任职的海洛兰亚人参会，帝都一区境已经在为此扩建祭神广场。秦妄说不想听那些没用的废话，秦扶衣住嘴，然后说了句祝幸就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入夜，许知和秦妄一同前往了会议室，因为要了解冥草谷的情况，所以通知了三四队的队医一同前往，陆依茫本来是和许霈一起来的，后面他说孩子们和族长他们在外面，只有两个队医陪护不安全，就自请留在外边保护他们的安全。

会议室还算大，总控连接的悬浮终端打开，蓝□□面展示出猎原的俯视图。三位队医初次参会，各自做了自我介绍。四队队医是程念，三队队医是来自协和实编107部队的本体愈疗天赋者，名叫徐暮岑。

协和实编107部队倒是有名。纪年编号为274的那一支实编107可谓臭名远扬，编号为27404107的协和部队废除过后新建立的27504107部队甚至因此承受了好几年的牵连效应。

那一支协和部队和实编101的渊源同样很深。

“会议分析侧重抓取预备零三，零四小队冥草谷之行，枫奕衡林再次陈述异象实时状况。”秦妄一如往常地命令。

枫奕伸手触屏，将图像放大，整体地图自动缩小到正上方。画面展示出了冥草谷最下方河道的场景，枫奕说，“04小队和03小队的进入地不同，04小队在确认中心切入点后进入冥草河畔，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突发情况和预设情况，直到进入谷底下背光的山洞，点燃军部发放的魂力灯后，我们第一次被围蔓藤异草攻击，攻击指向不明确，持续时长两分钟。”

枫奕结束，秦妄点头过后，衡林熟练地切换了界面，他走的是和枫奕相对的一面，“进入冥草河畔前情况和枫奕队长一致，进入河畔后近石岩洞的避光区时，一样的情况，我们也开了灯，围蔓藤并没有第一时间攻上来，直到所有人完全进入石壁里以后，我们才受到攻击，持续时长少于两分钟。”

许知站在秦妄身边，他思索着。

围蔓藤异草，就和它的名字一样，这种毒草被异化后对外来生物的攻击方式就是“长出长长的藤蔓围困住猎物”，直到猎物失去生命体征，最后腐烂成为它的养料。当然，因为围蔓藤的毒性属于神经毒素，所以被抓住的猎物很快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暗处亮灯和受到攻击的延迟差是多少？”许知问。[延迟差：两者发生时间间隔的估计值，用于判定作用个体是否为受控个体]

枫奕：“五秒左。”

衡林：“三秒左。”

[数轴上以右为正增长，左代表≤]

时间间隔都很短暂。

“有没有测试过是光源种类问题还是单纯的因为有光？”

“没有，”枫奕说，“我们没有冒险探索这个事情具体明细的权限。”

“延迟差都超过一秒，光速又和魂力感应速度基本一致，对围蔓藤这种毒草的变异个体而言，不排除感受到活体气息发起攻击。”衡林分析着。[魂力感应速度：指一切可以感受到魂力波的事物接收信号的速度]

“没有明确的攻击指向，异草动乱不排除，异草与异灵向来是不冲突关系，也不排除有人提前把异灵清理过了。”陆雁庭说。

“提前清理或许可以排除，一整个区域的异灵清理起来并不难，但是持续几天都没有出现那就不再属于清理范围了，”许霈说，“那是区域受控的结果。”[区域受控：指在一定区域内固定活动的所有异灵都被控制]

不可否认的，陆雁庭出身国编部队，管理的对象是有关政乱的异灵霍乱和国内大事件，他对小辖区的内容并不熟悉，而许霈来自协和部队，异灵动乱相关的一切他都是熟悉的。

“区域受控是异灵道才能做到的事情，冥草谷面积广大，当今的国际上本事大到这个程度的异灵道者几乎没有，如果这样去假设，那潜在的危险就不是普通的程度了。”陆雁庭回应，“国际上，国度内，我没再见过。异灵道难习人尽皆知，这个假设我存疑。”

突然的沉默传来，似乎被点醒了。

“秦队长，能否再次陈述那天你对学院高层的回答，”陆雁庭顿了一下说，“或者，能否再次回答高层的问题。”

众人看向秦妄，许知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久，秦妄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地传入耳中，“断纺多次出现被检测到，总控和国王已经断定了纺师回归，至于猎原一个月十一天以来的所有灵异动乱，操盘者另有其人，”他目光坚定，“与他无关。”

“秦队长，你或许清楚国王和总控会下达怎样的命令给你。”枫奕看着秦妄，“真的再次见到他，或者他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他会怎么做，你该怎么做。”

气氛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许知在心里无奈地喊着苍天可鉴，五年的那一次大规模动乱当时并没有造成多严重的结果，可他最后受到的却是国际最高处罚。他敢说自己不是什么坏人。至于名声是怎么坏成那样的，大概真的是因为异灵动乱和他脱不了干系。

许知决定打破僵局。

黑色针矢轻轻敲击桌面，许知说，“咱们偏题了呀各位队长，接下来不是该讨论围蔓藤中毒的事情了吗？”

“抱歉。”枫奕主动表示歉意，“请继续。”

有些事情在提出某一关键词时突然出现了割离的现象。

正常无比的猜测假设，却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过断纺而指向一个早已死去并且不可能回来的人而偏离。因为他们都知道纺师并不是受国际处罚而死。

大概是因为在秦妄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话题本身很难再继续。

“麻烦程医生和徐医生讲述一下中毒症状。”许知干脆越过指挥层直接询问下级 。

这个话题在场的五个带队人基本就没有说话的必要了，他们异常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把主场交给三位队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