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道之后是什么呢？”乔白蹲下身来，和乔疏一同看水池里的鱼。

清尘在宝月苑门口挖了个小池塘，专门养用来观赏的小金鱼，一把食料扔下去，池水里就跟炸了锅似的，一尾尾鱼跳起来又落下去，水声噼里啪啦的。

乔疏刚从北风大陆见过储正荷和姬沂然回来，看出子夜对这池塘很感兴趣，又碍于面子不说，便主动拿过纸网兜，递给子夜，让她捞鱼玩。

上窄下宽的白瓷瓶，瓶里盛了点水，鱼儿在里头游得十分惬意。子夜捞的金鱼都是白色的。

“是成道吧？”乔疏也不看鱼，只看着子夜，一手撑着下巴，平淡说道。

乔白觉得，她这位姐姐每说一个字，都有光芒在自己神魂当中绽放。一句话说下来，她竟然除了光，什么都感知不到，没有任何气息的调动，这是单纯由言语构成的力量。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乔疏的浩然正气诀，早已不止是“口含天宪”的水平。

至于乔疏究竟是不是她姐姐，两人到底谁先出生，除了已经死去的叶折枝，没人知道。是乔白自己先认下的。

“姐姐要成什么样的道？”

乔疏没有立刻答，她想起了先前和储正荷、姬沂然的那番话。

北风涌入了大量南川百姓，又挤进了大批失去灵明的各地修士，原先治理北风的制度，该调的调，该换的换。可不管怎么做，总有人看不过眼。

“南川来的破烂户，也配跟我们一样领粮？”这是北风本地百姓说的。

“我们终究是修士，催熟庄稼、延展陆地那种差事，怎么也不该轮到我们去做。”这是失了灵明的修士说的。

储正荷对这些一概置之不理，姬沂然倒是想把这些嚼舌根的人脑袋都锤爆。

更有传闻说，乔疏明明拦下了朱生颜与风生籁的恶行，可说起碧落，大多还是嫌她阻止不及、没有未雨绸缪：既然是碧落，就该担起碧落的责任，北风死伤这么多人，还没有让九幽宫这些人付出代价，说到底还是她的错。

她不太计较这些。因为不在意，所以不计较；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觉得他们都是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会爱会恨会痛苦。

比起计较，她更多感到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伤：这些人宁愿信奉‘弱肉强食’，认定弱小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借此把压迫与苦难都说得理所应当，也不愿相信人与人之间本该平等。

当她把孤生竹抬出海面的北海之地修整成百姓与修士都可居住的土地，立刻就有人认为自己有理由比别人多分一些。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吧？

她想起和孤生竹同游普掠城时，孤生竹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无法改变，就像一片林子里的猴子，即使食物充足，也会自己分出等级。孤生竹说人类也一样，不管成仙成魔，不管物质精神富足到何种境地，争端都必不可少！

她当时明明反驳过这个说法，现在却越想越觉得它有几分道理，这让她有点恼。

嗯，当然不公平！

如果公平，她怎么会十五年入不了道，又怎么会不到三十岁就登临碧落之位，还被自己的亲妹妹问一句‘要成什么样的道’？

“善良是所有品格中最弱小无力的，如果你选择它，注定会比其他人走得更加艰难困苦。”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孤生竹有跟她说过这种话，“它帮不到你任何东西。”

她那时还很多事不明白，便问：“它帮不到我，我帮它不行吗？”

小时候的乔疏就那样握紧双拳，执拗地看着孤生竹：“正因为善良是最弱小无力的，我才要选择它，我才要帮它。”

现在的自己和那时的自己没什么两样，所以她笑意盈然地回答乔白：“如果能成的话，我希望好人有好报。”

“我也希望。”乔白说着，忽然笑起来，"娘来了。"

乔木阴一身素色衣衫从门里走了出来，乔白立即飞奔过去，扑了个满怀。乔木阴如今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那是她被玉清自剑中放出后，灵体凝作实形的样子。

她刚从沐木那里脱开身，就被乔白抱起来举高，乔木阴也没有多少不耐，看见乔疏没过来，还招了招手，让她也过来抱一下。

乔疏有点不大习惯，被子夜在背后轻轻推了两下，才起身走过去，抱了她娘一下。

这种由血缘而生的感觉，一经触碰，像雪落进掌心，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她末了还俯身低头，特地让乔木阴摸摸她的头。

乔木阴看她这样子，也放下心来，随即问道："玉清还没有出关吗？"

距玉清闭关，今日已是第七十二日，仍不见出关的迹象。乔木阴被玉清带回宝月苑后，隔三差五便要问乔疏一次。

乔木阴这样急，不只因为玉清对她有恩，更因为叶折枝以身所铸的那柄剑，玉清也带着一同闭关了。玉清携剑去而复返后，乔木阴再见到的，已是一柄断剑。她总是挂心那柄剑，迫切想再见它一面，再见一见叶折枝。

乔疏了然："我去看看。"

离开前，乔白和乔木阴都把自己的灵明给了她。如今宝月苑里住的这些人，除了子夜和沐景杳，所有人都给了她：子夜是她的剑，而沐景杳不想给，即便现在就天道惩戒、世界末日，沐景杳也不想给。

乔疏能理解沐景杳的做法，她想必是这么想的：为何非要牺牲我的道途，这世界才能得以拯救？少我一个不算少，多我一个也不算多，灵明在我自己这里，那么我便是最后无可奈何死了，我自己也是死得明明白白。

不给就不给。

乔疏本来就觉得她与孤生竹的差距，并不在沐景杳这一点灵明之中。

这些日子，乔疏已把吸收来的灵明逐一整合理解，从中读取原主人们对天道的全部领悟。乔白和乔木阴的灵明到手，她便一路融合着往禹余天宫去。

禹余天宫的大门依旧紧闭，知常与守一两位仙尊侍立两旁，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看到她来，两人只是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玉清暂时出不了关。

此后的日子里，乔疏每天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众人相处，一点点磨合与子夜的默契，偶尔也下到陆地，给储正荷和姬沂然帮帮忙。

她以最快的速度学习各种道法，不断凝炼真气，使碧落之力拥有最大的杀伤力。

她不急。

未雨绸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雨已经下起来，再着急也没用。

她不急。她对自己说。

晴日里忙忙碌碌的人，多半是知道什么时候下雨；雨天里平平静静的人，多半也知道什么时候雨停。做这两种人里头的哪一种都好，但更好的，是做那种不管晴雨都能处变不惊的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