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狂风再起、遁术连闪。
无形之力卷携着步云天在半空的废墟中来回辗转腾挪,将他抛上了天再一记鞭腿抽下,砸进了地里再勾起一拳。
“离卦,上爻动。”
鱼枕荷冲刺上前,于步云天起身之际又是一拳直击。
“震卦,四爻动。”
鱼枕荷小幅闪身至左侧,末了脚不离地,只以肩肘带动施掌,将对方拍飞出去。
尘埃纷扬,对战中闪烁的浅蓝灵光愈发黯淡。
看准了时机,鱼枕荷甩出芥子袋中唯一一张七转高阶爆燃符,目标并不朝向步云天,而是正中步云天踩着的护身阵。
刺目火光炸响,灼热甚至烧到了三十丈开外的鱼枕荷衣角,又在顷刻间湮灭。最后只闻几不可察的一声响,护在步云天周身的术法轰然崩碎。
护身阵消散,实实在在的伤势终于落到步云天的身上。
太虚宗的人的确不擅打斗,原本步云天足以力压鱼枕荷的优势,在于其拥有护身阵时能够维持不衰的精神力,以及鱼枕荷最为短板的、无需凭借符咒催动的自身法力。
可护身阵已碎,遁术的频闪又让步云天心思紊乱,根本没有念咒催法的时间。眼下他要与鱼枕荷相抗衡,靠的完全便是纯粹的近身格斗。
鱼枕荷完全不给步云天任何喘息的机会,在对方砸入地面的那一刹那便又起一脚,将他踹进就近的时间洪流。
步云天只觉体内骨头断裂,但积累数百年的护身阵在方才便被彻底耗尽。他挣扎几下却根本无济于事,无奈只能放弃抵抗,仰躺在废墟上任由时间洪流冲刷。
偏偏鱼枕荷不顺他的意,只候了须臾时间便抬手施力将他拽了回来,然后紫藤剑翻转,直截刺入他的侧腹!
听着步云天痛叫一声,鱼枕荷抽出沾满血红的紫藤剑,开口道:“剑其实是伤人时痛感最浅的兵器之一,因为它太锋利了,锋利到你有时根本来不及反应,剑刃便已经无声没入了你的血肉。”
她正说着,就见步云天在她身下意图抬手,于是她又起一剑刺入对方右肩头,瞬间让他的右手臂失去力气,重重坠了下去。
“可我的剑没有刃。”鱼枕荷说道,“钝器伤人,才是最疼的。”
鲜血糊了步云天满脸,发丝勾连,儒巾不知被打飞到了哪处。他痛得脸色苍白,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容,艰难言道:“鱼姑娘这是想将在下凌迟了?”
早在方才的对决中步云天便看出来了,应归臣口中那个难办的丫头,远比他在玄天镜前所说的、远比步云天想象中的戾性更重。
自最开始的宣战,鱼枕荷估计便已知晓他留了退路,因此后续与他交手,自然不会有想直接杀了他的意思。她从来都是想像此刻这般,在他身上不致命的地方捅出千百个窟窿,让他的血在他清醒时一点点流干,以解心头之恨。
眼见鱼枕荷没反应,步云天喘着粗气,继续言道:“鱼姑娘可不要忘了,荀宗师还在下面看着呢。”
鱼枕荷完全不愿听步云天扯来扯去的话术,她光是看着他这张仍带着微笑的脸,便觉得着实可恨,恨不能千刀万剐。
步云天话语稍顿,视线落于鱼枕荷的紫藤剑,似有明悟地微微笑道:“哦、这柄紫藤剑也是荀宗师给你的吧,他也觉得你杀性重?”
“若是让荀宗师亲眼看见他的亲传弟子如此悖逆仙家之道,他会怎么想?”
直到这时候,鱼枕荷执剑欲再刺的手才滞住。她偏过头,目光凝在被染成血红的紫藤剑上。
剑身的紫藤尽皆散落在小洞天的各处废墟,此刻已然不剩下几瓣。而伴随鱼枕荷手上的颤动,紫藤又簌簌落下三瓣,两瓣坠于地面血泊,一瓣落在步云天的肩膀伤口上。
……
“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有刃杀一人,无刃渡众生。”
……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剑无刃,如同道无形,而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
鱼枕荷想起师父赠她紫藤剑那日的告诫,心底顿时一颤。
不行、不行的!
鱼枕荷猛地松开紫藤剑,任由它啪嗒一声落于地面。
她是无常关的门生,是九卿师父的弟子,一言一行皆不仅仅是代表她自己。所以哪怕再恨步云天,也绝不能用这般残虐的方式。
鱼枕荷这般念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敢去看下方的九卿师父,只是俄顷过后又倾身过去,双手攥住落到地上的紫藤剑将其拾起,任由鲜血染红掌心。
步云天稍微动作,鱼枕荷一咬牙,往他的左肩膀又刺下一剑,确认他再也抬不起手施咒,这才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拽起,一步一步走到方才那处时间洪流的边缘,再度把他扔了进去。
眼看着步云天的寿元被逐渐消磨,鱼枕荷久久无言。
哪怕步云天有还魂之法,恐怕他也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于亲手布施的【日晷术】,并且是死于寿元耗尽。
只有亡于非命之人,才有机会通过魂魄重回躯壳的方式续上未尽的寿元。
如此一来,仙盟那边的人既要费尽心思夺回步云天的魂魄,待他魂魄回归,又必须在顷刻之间渡给他寿元,否则一切皆将功亏一篑。
生人无法在冥域动用任何法术,原本从阎罗王手中抢回完整的魂魄便近乎不可能,再加上耗尽的寿元,仅是这还魂续命的来回折腾,怕是就够折磨步云天的魂魄好一阵了。
若是这中途魂魄碎了,抑或三尸化鬼,他便再没了复生的可能,甚至连轮回路都无法再走。
要说仙盟中人各个不可或缺,那么又会是谁来给步云天渡寿元呢……?
鱼枕荷想着。
其实,还有一种续命的方式——
夺舍。
夺舍可以霸占并汲取他人的寿元,可毕竟是禁术,仙盟大可能不会……
鱼枕荷的想法蓦地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