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枕荷空白了一瞬。
纵览大荒所有仙门,鬼面宗的风评若是敢称天下第二差,便再没有人敢称第一。
哪里像了啊……?
好吧……虽然一直追着个才见第一面的人问不停是很冒犯,但鱼枕荷也是为了调查不得不这么做,哪怕她根本不是个喜欢打扰他人清净的人。
她也真心觉得这样很不礼貌,所以心里也是真的很抱歉……
念及此处,鱼枕荷端正笔直地坐好,尽可能摆出一派大仙宗的风范,试图改变对方对自己有些糟糕的初印象,转而言正事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则寓言背后的故事了吗?”
陆仁定定看着她,这下算是被刚才随口胡诌的玩笑反滋出了些轻松之意。他须臾过后道:“十三年前,太虚宗占卜出的最后一则寓言,是二十四年后大荒九域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透过卦象,他们窥见四野八荒尸骸遍地、民不聊生。到最后,一切尽皆湮灭。”
“太虚宗的卜算神通无人敢质疑,于是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都在等。”
“等后续的卜筮结果?”鱼枕荷接话道。
“是。”陆仁承认得很快,“但想来你也知道了,仙盟什么都没有等到,因为那是太虚宗对二十四年后那场覆天浩劫的最后一次卜筮。”
“再后来,他们所有用于占卜的法器便全数陷入了紊乱,再使用不得。而他们自身修为积累而成的占卜奇术一旦使出,也会好似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什所掐灭,用他们的话来讲,就是‘前路沉于死寂,茫茫然不知所往’。如今的太虚宗哪怕倾尽全宗之力,也最多只能将推衍的终日拉长到一个月之后,而且还仅仅只能看清一片阴影。”
“太虚宗占卜法术自那一日起消散,再未恢复。发生如此诡谲之事,仙盟于是紧急传令,召集诸位长老进行对策商议。具体的议会内容我不曾听闻,只知道在此之后,便由荒神楼牵头做起了对谶言的防范准备。为了不让九域八荒陷入恐慌浪潮,仙盟选择了隐瞒,而他们的意志延绵至今,便成了如今你眼前的【影】。”
陆仁讲述完所有的陈词,再抬眸时,却发觉鱼枕荷依旧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没了吗?”鱼枕荷不解道。
陆仁道:“没了。”
听见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鱼枕荷面色愈发沉凝。她无言半晌后开口:“你的意思是,只因这么一则虚无缥缈的谶言,就能够让你们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跃入这吃人不眨眼的地下组织,是吗?”她一字一句道,“我方才便说过,你我并非敌对,再作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我感觉你这个人尤不可信。”
太虚宗的谶言,必然只是仙盟最终敲定“造神”决定之后,择出来应付凡域人的千万个理由之一,鱼枕荷相信这一点仙盟没有作伪,也没有必要作伪。
但仅凭这尚未见到半分血色的‘无稽之谈’,就能成为陆仁他们加入【影】的理由,很显然立不住脚。
仙盟于此事的掺入,绝对有他们自身不会轻易透露给外界的隐情,碍于身份有壁,鱼枕荷无法刨根问底。
但是【影】组织内部的人呢?除了【终幕谶言】,他们的参与总该有一些与仙盟埋藏于海面下的更多秘密或相同、或不相同的其他理由,否则他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或者说最开始心甘情愿地成为【影】?”
思绪及此,未等陆仁再多说,鱼枕荷的视线便先一步放在了压着赤狐尾挂坠的那块蒲草上:“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最终加入【影】,因为仙家?”
陆仁蓦地一怔,不置可否。
注意到陆仁表情的细微变化,鱼枕荷眉眼间松缓下来,笑道:“与仙家结契的是陆兄,看来陆兄还是这个组织的元老阶级人物呀。”
“既然如此,之后那些成员都是你和仙家打配合拐进来的吗?”
“不算。”陆仁道,“人多了,可信程度自然便高了。何况这件事是荒神楼的手笔,大家有目共睹。到后来不需要我开口,他们自己便会主动到外招揽成员。”
鱼枕荷道:“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说服最初那一批【影】成员的?”
陆仁言简意赅地答道:“仙家……助我寻到了北黎神祇‘造神仪式’的手稿。”
造神仪式……手稿……?
五百年前的手稿?!
“保真?”鱼枕荷心下一惊,赶忙追问。
“……”陆仁不语斟酌,而后道,“小丫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我与仙家共存已有百余年之久,过去的百年间,我一直凭借着自己的学识,以及仙家的续命,昼夜不息地寻找北黎神祇成神的残留痕迹,而在真正拿到手稿后,以我此生对北黎一脉的细致研究,我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保真。”
“陆兄是史家吗?”鱼枕荷道。
陆仁道:“祖辈曾任朝中太史,现如今改朝换代,我于此不过兴致使然,再加上些身为史官后代的学术传承。”
鱼枕荷心绪渐近平定,遂道:“这么说……陆兄也算是【影】的创始者之一了。那是陆兄去寻了仙盟,还是仙盟来寻了陆兄?”
“若是前者,陆兄不该事先知道鬼面宗的谶言;若是后者,仙门又如何得知陆兄手中有北黎神祇的手稿?”
“好像都说不通呢……”
少顷,鱼枕荷又想到什么,朝陆仁问道:“不会又是仙家吧……?”
陆仁也不隐瞒:“手稿是仙家进入北黎遗址找到的,待到我意识回归后,就看到了祂写在地上的那些字。”
“它让我将手稿,交给鬼面宗的宗主。”
鬼面宗也掺了一脚……
鱼枕荷思索着:“好,那么陆兄相信自己对手稿为真的判断,万法仙盟又是如何相信陆兄的判断的呢?再说仙家,为什么指名要让你将手稿交给鬼面宗宗主?”
话音方落,陆仁正欲再度张口说话,俶忽听明白了鱼枕荷藏在疑问中的含义,猛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
“陆兄?”鱼枕荷眨眨眼睛,歪了歪头,“莫不是……仙盟根本便没有过让你证明手稿为真的举措吧?”她说道,“那便奇怪了。在此之前陆兄可曾与仙盟有过交集?”
陆仁嘴唇微抿:“……不曾。”
鱼枕荷又言道:“这般说来,陆兄相信自己是常情,但鬼面宗宗主又为什么会相信陆兄,继而让整个万法仙盟也跟着相信,从而不惜在这十余年间戕害无辜孩童,信巫鬼、重淫祀,彻底背弃身为仙家最该坚守的道义,也要赌那一丝几不可捉的希望?”
“我知晓鬼面宗人皆滑舌,对这份手稿的来头添油加醋并不意外。但如此便又多了个问题,鬼面宗为什么愿意帮你打掩护?而且就算是鬼面宗宗主发话,他到底也不是五百年前的北黎神祇,同样无法保证手稿的真伪。”
“什么意思?”陆仁眉头紧锁,神情前所未有的阴沉。
鱼枕荷道:“我只是在想,难道仙盟真的已经黔驴技穷,以至于要将最后的赌注尽数压在复刻北黎神祇的‘造神计划’上吗?这十三年以来,他们难道从未质疑过仪式的真假,从未设想过仪式失败了的下场?他们会傻到什么后手都不留吗?”
“毕竟按照【终幕谶言】的推衍,眼下距离那场所谓的覆天浩劫,只剩下了不过十年。”
鱼枕荷凝眸望着陆仁:“先不计鬼面宗宗主有问题的情况……”
“陆兄,会不会……早在过去的某一年间,【影】的所有人就都已被笼进了一场巨大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