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
对于比夏,心间翻涌的爱意与感谢居多,渺小的心脏难以生出悔意和愤恨。锡安曾告诉过他,如果有虫欺负了你,你就不留情面的报复回去,然后彻底忘掉那段糟心的往事。可时至今日,阿诺竟提不起一丝报复之心——他只需要一个明确的句点,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该退场了。
一虫一脑壳枯坐在光脑旁,守着不时亮起的新闻发愣。
星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直指联姻秘闻,有虫扒出了比夏的约会记录,证明菲尔曼阁下确实在和军雌交往。
“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有90%。”
阿诺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同雄父的兄弟会是自己羡慕的对象。身份、地位、外表、能力……关于菲尔曼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遥不可及,阿诺像仰望高悬的恒星那样舍不得眨眼,直到流下泪来。
他在星球的角落里卑微躲藏,被光芒照得四处逃窜,甚至没资格去嫉妒。
恒星落了又升,在比夏昏迷的第二日,A05的小屋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小云朵本不打算放虫进来,可阿诺先生却阻止了他。
雄虫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让卡文先生进来吧。”
气度不凡的雌虫弯腰行礼:“阿诺阁下,好久不见。”
阿诺放弃了微笑,指了指一旁的座椅:“请坐。”
红发象征性的掸去了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的笑道:“我不得不承认,这间房子的隐蔽性极好,比夏对此是下了功夫的。”
“你有什么事。”
“哦别这么严肃,我又不是你的敌虫。”卡文作出十分理解的模样,贴心道:“关于比夏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菲尔曼阁下的安抚奏效了,下个月他们将在主星举办婚礼。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主星……”
阿诺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云朵摆出了攻击姿势,只待一声令下就把这个讨厌的雌虫立刻叉出去。哼,唧唧咕咕的说什么呢,惹阿诺先生生气的虫都是坏蛋!
卡文却一点儿也不恼:“年轻虫太心急了可不好。阿诺阁下,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雌父,莱锡·安耐普的遗体找到了,现将他交还予你,包括他的遗物。”
“……”
阿诺呆滞地接过了军用收纳袋,里面放的东西很轻,他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破布包,一件染血的外套,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一脸茫然地问:“雌父他…在哪里?”
在卡文的示意下,阿诺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绒布盒子。比起遗物,那枚球体精致得更像是一件奢侈艺术品。
它躺在阿诺的掌心,凉丝丝的,却并不冰冷。比最晶莹的雪花还要透亮,内里不见丝毫杂质,仿佛一团被冻结的光。可凑近了细看,又能捕捉到浮动着的极细极淡的灰色纹路。
“这是虫族遗体所凝炼成的星核,具有少许能量。”
卡文解释称,军团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了锡安,彼时雌虫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和其他遗体一并就地处理。
“星盗的遗物一般会送入能源中心,但我想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因此专门托付给你。”
星核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阿诺模糊的侧脸。他把球体轻轻贴在胸口,恍惚间觉得雌父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静地陪着自己。
“…谢谢。”
他轻声说。
卡文见好就收,留下一句“你的雌父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便溜之大吉了。
阿诺的脸颊仍是干涩的,似乎连他自己也没弄清楚为什么明明难过却流不出泪。
锡安留下的东西并不多。雄虫先将那件叠好的外套放在一旁,指尖在暗红色的布料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打开了背包。
背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几件换洗的旧衣、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星图、半管已经干涸的营养剂……以及,一本巴掌大的手札。
阿诺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认得它。那是雄虫很小很小的时候,曾见锡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皮质封面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边角微微翘起,显然已经上了年头。
阿诺捧起手札,翻开了第一页,特殊的纸张即使多年过去仍洁净如新。
[春季元46日,掠夺小型驱逐舰一架,俘获两名C级雌虫,星币+737509,这个月不用干活了。]
[我遇见了一个雄子!!!他雌的,那帮虫屎真的搞到了A级雄虫!!!听说来自主星…]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一串鬼画符和脏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劲的雄虫!虽然没闻到信息素,但他雌的至少是个A。]
[他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或者只是讨厌和我说话。]
[今天索伦和德里克为他大打出手,他们的精神海暴乱期快到了…那个雄子只怕不会好过。]
[啐!我好心救虫,反被打了一巴掌,他似乎以为我也是要抢夺信息素的…真可怜…]
[我能救他么?哈,你也被美貌迷昏了头。]
……
[我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卑劣的渣滓,你真的得到他了吗?]
[(这行明显是仿写古虫语)星尘之间,唯恒星亘古。]
后面的几页全被撕掉了。
[冬季元第66日,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我和他的虫崽出生了,是个雄虫,长得很像他(删掉了一些细节描述)我为孩子取名为阿诺,这是他教给我的、第一个词语。]
……
[下个月是虫崽的生日,这单做完得赶快回去,记得去卢恩那拿礼物!]
阿诺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变得十分潦草,上面写着:我错过了虫崽的成年礼,我是最不称职的雌父。阿诺…我很想念他,我想回家。
他说,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