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漆黑的阴霾渐渐散去,仿佛从南极回到了赤道,面颊的冰寸寸融化,流淌而下,直至汇入台面繁复的凹陷之中。
绯红绽放。
破碎的月影逐渐化作一个人的形状。
黑底红纹的宽袖长袍之上点缀着细绣的流光丝,雪白的长发于晦色月光中缓缓垂于身侧,又有月辉化作绸带,将如幕的长发低束于脑后。
美丽,破碎,妖冶,摄人心魄。
好似坠落的晦月。
待到月影彻底融入躯体,霜白细长的睫毛才翕动着挥散最后的晦色。
如晦月般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底倒映着祭司脸上的乌金面具。
“尊上。”大祭司的声音中难掩激动与喜悦,他看着眼前这仿若刚从漫长梦境之中醒来的人,一时竟忘了礼数,见他并无任何表态,这才想起来君臣之别。
他挥去衣袖的尘埃,庄重地握住胸前的月影吊坠,躬身行礼。
“欢迎回来。”
仪式非常成功。
他们的魔尊,回来了。
面前那如人偶般精致又脆弱的人却是对着他眨了眨眼,绯色的眸子里是那人不会有的清澈。
大祭司的心凉了半截:“您……”
面前之人却是一言不发了,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座精美的雕塑,静静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不言不语,毫无旧日之人的影子。
斐沦在脑中唤着假嘟,但那小团子连带着系统空间都一并消失,他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这人穿着个大黑袍子,脸上还戴了个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了,关键是,他说的语言虽然听起来拗口又晦涩,但身边没有系统的斐沦莫名其妙能够听得懂。
他喊自己“尊上”。
祭月台修得极高,站在祭台中央可以眺望到远方灰白的平原和好似P上去的天空。
特征过于明显,这里就是魔界。
完了……
他给霜昙清个毒怎么把自己清到魔界来了?
现在怎么办?
就这样承认魔尊的身份,还是跟这位来路不明陌生人坦白,说自己只是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见魔尊迟迟不发一言,大祭司毕恭毕敬道:“您才从晦月之中苏醒,不熟悉如今的坠月城也是正常,您且先于霜月宫中修养,属下这就去安排。”
眼瞅着自己要被变相软禁,心系自家师尊安危的社恐魔尊(?)终于开了口:“那个……”
熟悉的嗓音叫住了即将离去的大祭司。
而后他听到自家魔尊用一种他还是小公子时才会用的活人微死的语气说:“我想我得回去了。”
大祭司:“……”
大祭司摇头:“您魂体不稳,切莫妄动,等您修养生息后,我等自会去泉山送拜贴。”
斐沦叹了口气:“你认错人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
大祭司两步走上前来:“没有。”
他将手中的银铃硬塞给斐沦,见他轻而易举地拿起了那个铃铛,又斩钉截铁地盯着他无辜单纯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没有认错。”
“您就是他。”
面具之后的眼神凝滞在他绯红的双眸之中,大祭司的声音忽然如摇曳不定的烛火般渺远悠长:“你,就是绯沦。”
“你就是……”
面具的边缘溢出血丝来,好似是那祭司受到了不该有的刺激般,他的七窍开始流血,但他的目光却像个见到神明信徒般欣喜若狂:“这双眼睛就是晦月的投影……我不会认错……”
那银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当着两人的面剧烈摇晃起来,斐沦只觉得大脑嗡鸣一声,月华铸就身体就这么在那祭司面前散开了。
斐沦看着自己一点点消逝而去,抱歉一笑:“看来你真的认错了。”
可方才那狂热地想要肯定他就是魔尊的陌生人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那摇铃,恍然大悟,竟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退出几步之外,一下一下摇晃着手中的铃铛,在祭台上走着诡谲的步伐,目送着斐沦缓缓消失。
“有句话您没有说错……您的确该回去了。”
大祭司说:“记住,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梦。”
等魔尊的身影彻底消失,大祭司处理完祭坛上所有的痕迹,当日光渐渐消散,他从自己胸腔中逼出一口血来,捏碎了手中的摇铃,扶着石墙,踉踉跄跄地走下无人靠近的祭月台。
在外等待结果的侍者们急忙扶住他询问结果。
大祭司无力地摇摇头,好似受了极重的反噬般又吐出来一口浑浊的血:“失败了……”
绯沦,你还活着,我很开心。
但魔界,绝不是如今的你能够踏足的地方。
回去吧……回去吧……
这一次,终究是我们赢了。
大祭司死死攥着手心的玉书挂坠,方块温润的质感让他更加欣喜若狂,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又害怕被其他人看出什么,便捏了个咒,将自己弄晕了过去。
几乎熄灭的火烬前。
昏迷不醒的霜昙与浑身冰霜的斐沦依旧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可两个团子已经开始哭了起来。
【怎么还是变成这样了呜呜呜……】假嘟用尽全力去撞尊嘟,大声嚷着,【还我老大!你们还我老大!】
尊嘟硬生生受了这一下,最终也只能叹息:【是我推算失误了……对不起。】
【你就是那个东西的走狗!你就是个叛徒!要不是你把老大转移走,贼人就不会趁虚而入伤害师尊,老大就不会这么快入魔,也就不会……不会变成另一个……】
假嘟又开始哭起来。
尊嘟只能在旁边小声说:【与其纠结别的,不如想想……霜霜醒来后,我们该如何同她解释?】
假嘟像是被踩了尾巴猫一样尖叫起来:【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宿主!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你与那个东西有何区别?!】
尊嘟亦被点燃:【我没有!】
就在两个团子吵得正凶时,角落里轻飘飘地传来一个虚弱又无力的声音:
“可以帮忙……生一把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