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她双手置于胸前,眉头紧蹙,眼珠在合拢的眼皮下面不安地转动,一身素衣襦裙肃穆苍凉,单薄又萧条。
这正是走入雾中的木璇。
长刀伴侧,女子朱唇轻启:“懦夫。”
镜中人如同冰棺之内的尸体一般毫无生气。
“不过是自欺欺人。”
木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木瑶”面上的凉薄讥讽之意愈发明显:“如何呢?你不愿意重温的经历,我替你回忆了一次。”
“你不愿承认的过错,我替你记住了。”
“你不愿接纳的□□,自然也应由我来继承。”
霜昙站在“木瑶”身后,神色愈发凝重。
她在阵法之内找回了另一半分裂出去的灵魂,同时也接纳了更多的记忆。
如果说这个阵法的幻境能把一个人的记忆与灵魂挖掘出来,那么眼前的“木瑶”和镜子里的“木璇”都应该是她认识的那个“木璇”才对。
可那个明知是幻境依旧要去看看的“木璇”却在沉睡,而另一个“木瑶”似乎对她不是很友善。
这可不太妙啊。
但“木瑶”周身环绕着高速旋转的碎镜和雪粒,霜昙也不能轻易接近她,只能将心力探过去,观察着“木瑶”的下一步。
下一刻,赤足裸肩的“木瑶”环顾四周,勾起一抹恶笑:“他也在这里。”
“你说,若是让他知晓,他一直敬爱的依赖的的师尊,其实就是害死他哥哥的凶手,他又会作何感想?”
呼啸的风声停滞了一瞬,而后以更加凶猛更混乱的浪潮重新在这片天地之中卷了回来。
镜面之上亦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木瑶”如痴如醉地抚摸着镜面之中的脸,手上的刀却寸寸变长:“若不是你执拗想要去复仇,他怎会去查幕后真凶,又怎么会被盯上呢?”
“若不是你要他们付出代价,山风怎会变成冰冷的石头呢?”
“若不是你身体有恙,他又怎会去学那药术,又怎会去涉险采药?”
“若不是你这身体久沉于欲虚弱不堪,他又怎会将那保命的法器留给你呢?”
“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她留给你的徒弟。”
“甚至,你连他的弟弟,你的亲徒弟,你唯一的弟子,你也没有保护好他!”
长刀裹着无数碎镜,被那看似纤细实则充满力量的手臂高高扬起。
狂风裹着无数碎镜与冰棱,暴雪在她的头顶汇聚成可怖的白色漩涡,朝着那面裂纹愈发细密的镜面纵向劈去!
“木瑶”眼底是抹不去的失望与决绝:“你还是个不敢承认自己失败与废物的懦夫。”
“你怕他发现你的懦弱你的不堪你的无能,你怕他恨你爱你敬你惧你,你就去当懦夫,看着他身陷囹吾而袖手旁观。”
“既然如此,那就把身体交给我吧。”
无数次对镜流泪,无数次自怨自艾自残自毁,无数个日夜里的无数次自我审判,变成了无数面碎镜,它们映照着她内心深处最肮脏不堪的卑微与混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罪孽与无能。
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坠落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误入歧途的不是我呢?
如果是你,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如果是你,你一定能保护好他吧?
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呵护他栽培他,让他生长在阳光之下与哥哥和家人一起在原野里驰骋呢?
为什么……我不是你呢?
当审判的结果一次次被自我的罪刻画描摹,木璇终于在幻境之中看到了纠缠自己数个日夜的梦魇。
那是她的心魔,她的寄托,她的罪孽,她的行刑人。
——她的妹妹。
如果活下来的我一无是处,那就请你,请于梦与幻境之中复苏的亡灵与心魔。
取代我!
于是她来了。
她的心魔,踏遍每一寸镜面,持着姊妹的长刀,宣读了她的罪,前来回应她的怯懦与逃避。
前来取代她。
长刀突破心力的层层屏障,泪水化作的暴雪掀起狂风与气浪,将多管闲事的文心峰峰主与她的弟子掀去幻境另一边的尽头。
碎镜与风雪裹着森森白刃朝着最后的镜面劈下!
鲜血,滚烫的鲜血汩汩滴至镜面,在那蛛网般的裂纹上爬满炽热的红。
镜中之人似是被人暴力从深海之中拉起的溺亡者,带着满脸的泪痕,颓然又急促地睁开双眼。
当看清挡在镜面之外的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后,满脸的泪已被滚烫灼人的血液染红。